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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结结复劫劫(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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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叶尘临走前留下了一封信,嘱咐素槿在祁轩问及的时候交付,仅仅是——当他“主动问及”的时候交给他。
素槿应下了。
“今日你爱他,你便去爱;明日你若厌他,你尽可离开。娘说过的,尘儿只需幸福就好!”面对儿子的远游,她只是淡淡地说了那么一句话。
祁轩知道蔚叶尘离去的消息时,面色沉了一沉,但他无暇顾及。卓以清的毒时有反复,仍旧一直沉睡着,其间几次竟没有了呼吸,然面色却不再艳若桃李,转而是纸一样的苍白。
从来没有人中了“醉魂”可以沉眠上月余的!
如此这般反反复复三个月过后,卓以清终于醒来了过来。而毒素,竟然也全部清除了?!
众人只觉得诧异与庆幸,而祁轩却想到了当日里蔚叶尘捧到他面前的“解药”。
不知不觉中日子似乎已经过去许久了,春已末,暑夏将至。
“不知君启信何时 春暖夏暑秋凉冬寒望君四季安康
尝思吾之于君为何 良久不得不知君可有解
都道天高海阔 且放肆意遨游 盼不期豁然开朗觅得良解而归告与君同
长安 勿念
叶尘字”
薄薄的信笺边上有一行蝇头小篆,工工整整:
“执子之手莫相离 神魂依依莫相离 待到青丝并化雪 与君共饮长生酒”
别时容易,见时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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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叶尘与滕逸阳一路向南,走走停停,赏赏玩玩,漫无目的地随性而致。
南芜以南,越加的温润非常,明明已是深秋却仍感觉不到凛冽的寒意。
他们现下所在的城镇,名唤“商歌”。
“商歌”原本应作“伤歌”,悲戚伤怀之歌。据说曾经有位多年无所出的女子被一纸休书赶离夫家,可回到娘家却也是不被待见,女子徘徊流浪,叹天下之大竟寻不到一方容身之所!辗转思之越发凄凉伤感,哭哭笑笑,且行且歌——笑这命运,哭这命运,也歌这命运。终病倒于此处,缠绵月余,饮恨魂消。时人悯之,取其夫家一抔黄土,立一方石碑,上书“伤歌”。久而久之,待有城镇兴起,竟延续下了“伤歌”二字。后人觉“伤”字不详,遂取商贾之“商”以替之。
“商歌,商歌,好一个‘伤歌’!”蔚叶尘听罢,一声长叹。
“这天下之大,何愁找不到容身之所?只是人这一心,太小,太执着。”坐在商歌最大的酒楼里,滕逸阳把玩着手中的杯盏,随之叹道。
蔚叶尘敛下眉眼,低低沉吟:“太小,太执着……吗?”
“娘曾经告诉我:幸福是这世界上最短暂而又漫长的东西,享有如火花一瞬,追思经一世久远。我不信。我说我要让它变成一世享有,变得没空追思。我娘还说:这人生短短数十载光景,顺着自己的心意便好,爱便是爱,若厌弃尽可离开。除了幸福,什么都不要多想,哪怕再自私也罢……但她自己却被死死囚住了,只能望着这天高海阔兴叹。很可笑是吧?……其实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囚笼呢?只不过自己给自己织了一个套不愿意出来罢了。我娘感念恩情难却,我对他……却是爱恋难消……滕大哥,你说面对这样的囚笼究竟又该如何是好呢?”
“若你问我,我自然会说:天涯何处无芳草,是好马的做什么偏要啃那回头草?”滕逸阳将杯中物一饮而尽,朗声笑道。
楼外人行如织,忙忙碌碌到头来不过是石穴一方。江山依旧在,青冢葬英雄!
“弱水三千,若我只认准了一瓢呢?”
“哪怕这瓢水远在烟波浩淼云海深处?”
“哪怕为了饮这一瓢水,我要上九天入黄泉!”
“既然踏遍五湖仍难消爱恋,那为何……还要继续流浪?”
“流浪?或许……我只是想找一个自己作贱自己的方法……”蔚叶尘忽地抬起头来,明媚媚地笑着,一如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所以,作贱够了,该回‘家’了!”不管他认是不认,我的归宿永远只那么一个!便是有他在的地方!
“如此,说不定还能恰巧赶上过年呢!”滕逸阳一怔转而又笑了起来,这笑意直达眼角眉梢,整个人都舒展了开来。
“那倒是不急,我只愿能在上元节之前赶回去……”
“怎么不急?人家可真是想念死那一窝子美人了~~~~~简直是夜难寐食无味啊~~~”
蔚叶尘干干一笑,无语望天。
流云闲闲飘过,归家的路仿佛延伸到天尽头。那里,有我心心念念的人,那里,有我失落已久的魂。
*** **** *****
年关刚过不久,到处还都是热热闹闹的一片。
离曾经的“蔚府”,现在的“祁府”快马加鞭还有不到十天的路程。
原本蔚叶尘与滕逸阳二人确实是可以赶在过年之前回去的,但不知是否是出于“近乡情怯”,蔚叶尘有意无意地行缓了下来,甚至放着有马不骑,有车不乘,牵着马竟如同散起步来!
“叶尘小美人啊~~~照这样的速度下去,别说正月十五了,到八月十五咱们可都回不去啊!”滕逸阳知晓他心结难消,但既然选择了,那就只能面对。
“我……”
“唉,听说那穆琪郡王要娶亲了?”
“穆琪郡王?那是谁?”
“连这都不知道,不就是年前皇下旨册封的‘祁府’家主么!也不明说了是什么功勋,竟无端端封作了郡王,这下真真是平步青云喽!”
“听说连亲事都是皇昭告天下了的,啧啧啧,这般大手笔……”
“话说那‘祁府’如今的宅第,当年不是蔚家……”
“嘘,说不得说不得呀!有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听说连那岚贵妃都被……”
“风水轮流转哟,想当年那祁家的惨祸不也被平反了?”
“唉,管他什么郡王不郡王、娶亲还是嫁人的,我们自管安安分分当我们的小老百姓就得了呗!”
“嗨,有热闹看热闹呗……”
“叶尘?……”滕逸阳担忧地看了身旁的人一眼。
“啊?怎么了?”蔚叶尘仍是一番笑意盈盈,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你……”
“我?我很好啊!……闲言碎语,做不得数的。”轻轻松松的话语与眼神,倒反似滕逸阳才是需要宽慰的那个人一般。
“……是啊,你明白就好。”
“倘若是真的,咱们可不正好赶回去送礼?”
“是啊是啊,送上叶尘小美人一只,成却一双娥皇女英!”
“去你的娥皇女英!他倒是想呢!”
两人嬉笑着缓缓前行。
凛冽的寒风刮得脸上一阵阵刺痛,冬末的雪下到现在,一直没有停过。
瑞雪兆丰年。待开春了,积雪消融了,一定很美好。
*** *** ***
“叶尘?该上路了。叶尘?……”滕逸阳推开蔚叶尘的房门,却是空空荡荡的一片。
客栈里的被褥还整整齐齐地叠着,仿佛这一夜根本没有人睡过一般,桌上的蜡烛却早已燃尽,蜿蜒下一行长长的烛泪。
烛台下压着一方信笺,上书“滕大哥敬启”五字,字迹秀逸但却透着少许凌乱。
滕逸阳心生不妙。
信笺展开:
“小弟而今虽一无所有无注可下 庆尚余烂命一条
愿倾而搏之 得之吾幸失之吾命
珍重勿念
叶尘字”
“‘得之吾幸,失之吾命’……傻子,蔚叶尘你真是个傻子……”滕逸阳垂首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