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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结结复劫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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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半句惊呼还来不及出口,景蓝便被点中昏睡穴,软软地倒在地上。
“对不起……玄月……”
一小片浮云散开,月光幽幽洒下,照清那人的脸——苍白憔悴的面容,唇畔是干透的血痕。身上的衣衫早已污浊得辨不出原来的颜色。赫然竟是蔚叶尘!
他在石室中哭哭喃喃,昏昏睡睡,待转醒却已是次日夜深。缓缓爬起身来,踉跄两下,怀中的乌木盒子却是顺势掉落在地,那声响刺透寂静震得他浑身一颤。
弯腰拾起盒子,他嗤笑:世人知晓定会被视为无上至宝的东西,竟一次次从自己的手上摔落,沾满尘埃。何其讽刺?何其可笑?
盒子里装的是一个墨黑的药丸。
他没有骗他,那药丸确实是当日试药过后司莲赠与他的。
“这可是我耗费数年方炼制出来的,解世间百毒都不在话下,纵然是‘流火七伤’,尚能续命一年半载。一年半载,足够干很多事情了!”
“并非是我不愿相信他对你的情意,只是这世事变幻莫测,谁又能保证得了什么呢?”
“纵然不为‘七伤’,用作防身以备不测也是好的。”
司莲当日是如此对他说的。
他原本笃信自己是用不到的,不过想来,也确实是用不到了……
床上的人儿依旧甜甜酣睡着,美丽恬静。
就这么睡下去,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多好!
蔚叶尘被脑中一闪而逝的念头骇到了:蔚叶尘啊蔚叶尘,你果然是个歹毒又凉薄的人呢!
伸手抚上女孩红润光泽的面颊,轻轻划过,停留在纤细美丽的颈侧,微弱的搏动从手边传来。他知道那搏动会慢慢弱下去,慢慢弱下去,然后,完全消失。
“以清,我真嫉妒你!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吗?你是那么纯洁漂亮的女孩子,你可以欢欢喜喜地嫁作他的新娘,为他养育一屋子孩子……甚至连死后都能名正言顺地入他家的祠堂……而我呢?我又是什么?”
“为了他,我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愿意舍弃!哪怕背上‘弑亲’的罪名!哪怕死后不得超生!入十八层地狱!我通通都不在乎!”
“他知道我的在乎,他该知道我的在乎的啊!……他怎么可以通通都不在乎?”
“世人皆可骂我歹毒,皆可唾弃我的凉薄,而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
“以清,我多羡慕你是个女孩子,你可以那么轻易地得到我最在乎的所有……”
“他做出了选择……以清,你是他的选择……那么,我愿将我此生所有的富贵福分都双手奉上,只盼……只盼你能带给他幸福,一世的幸福。”
“师父,……爱你!我爱你……我那么爱你……那么爱你……”
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转瞬沁入被褥,不复得见。
“说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我……我偏生要哭个痛痛快快!然后……然后再不为你落一滴泪……再不要……再不要……”
良久,蔚叶尘终于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抽了抽哭得微红的鼻子,颤颤地掏出那个乌木盒子。打开,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他将药丸喂入卓以清的嘴里,抬高下颔迫使她吞咽下去。
约莫一炷香过后,卓以清脸上的艳红稍许退下,唇色也变淡不少。
“司莲哥哥果然没有骗我。”蔚叶尘大喜过望,再度伸手到她颈侧试探脉息强弱。
“蔚叶尘,你想对以清作什么?”踏入“竹苑”看到景蓝软软地倒在地上,祁轩便心生不妙,现下竟看到蔚叶尘立于床前,将手探向卓以清的脖颈,心下怆然:难道他竟真的要将人置于死地方才心安吗?
不及细细思索,他运掌将人拂开,急急试探卓以清的鼻息。
“第二掌……”
祁轩回头,长身而立,只见那人弯腰扶着椅子,束发玉冠早已不知掉落何处,一头青丝覆了满面。
“昨夜一掌,今夜……又是一掌……原来这竟也是会上瘾的么?呵呵……”
“你……”你没事吧?多简单的一句话,祁轩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轻轻一叹,似乎是在流动的空气上拨响的音符,撩动人的心间,酸酸涩涩。
蔚叶尘再没有说些什么,摇摇晃晃朝屋外走去。
祁轩踏出的脚悬在半空,终是又收了回去:无论该与不该,他确是结结实实地打了那人两掌……想起那人从小身体不好,自己费劲心思百般调理好容易才有了如今的健康,两掌下去怕是又要调养上许久了。当日里说过不伤他的……不伤他……有多久没有看到过那人的笑脸了?纠纠缠缠,怎会走到了今日这般田地?他不解。
那人该是无忧无虑地笑着,痛痛快快地闹着,清清澈澈如琉璃一般洁净的孩子……那满身的血,属于至亲的血,如罗刹般的狰狞怎会出现在他的身上?罗刹,有自己一个……就够了……那干干净净的孩子,也不见了么……
“尘儿……我的尘儿……”祁轩单手覆面,垂下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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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叶尘踉踉跄跄地走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
“咦?我说叶尘亲亲小美人,咱们可还真是心有灵犀啊……”来人的调侃在看清那一身的狼狈后霎时转为震惊,“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情了?这些血……这些血是哪里来的?”
蔚叶尘怆然一笑,张口欲言竟是一口血雾喷薄而出,双膝一软,他直直向前倒来。
滕逸阳慌忙接住那软倒下来的身躯,查探脉息:“天!叶尘,你怎么会受了如此严重的内伤?是谁?是谁打伤了你?”
蔚叶尘摇摇头,剧烈地咳着,一口一口皆是止不住的血:“我以前……以前总笑书里那些个‘吐血三升而亡’是……是骗人的……没想到今天却可以亲身实践下了……着实好笑呢……”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是不是那祁轩?”
蔚叶尘神色一敛,眼间的伤痛转瞬即逝。
滕逸阳翻过那细瘦的手腕:鲜艳的并蒂莲花早已晕成淡淡一片,七叶莲的花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一、二、三、四、五、六……一片片数去,越数却越是心惊。多少天而已,竟一下多了三片?!
“混蛋!我就知道是那个混蛋……”
拉住滕逸阳的衣袖,蔚叶尘抬头,那一双眼眸似能直直望入人的心坎儿里去:“滕大哥,你答应过我不告诉他的!”他的神态宛若一个撒着娇亟欲讨好的小孩,却是那般坚持,坚持到惹人心疼。
滕逸阳恨不能把这冥顽不灵的脑袋一掌敲开,看看里面糊满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如果我坚持要告诉他呢?”
蔚叶尘不语,只是一径看着他。
瞪视良久,滕逸阳终是败下阵来,喟然长叹:“好!我、不、说!”字字句句咬牙切齿。
“滕大哥,我想……我想出去走走。”
“唔。啊?走走?走去哪里?”
“天高海阔,走到哪儿,就是哪儿。母亲一生向往自由,如今她的心被囚住了,我替她……去看看。”
滕逸阳一声冷哼:“说得好听,你是想逃走吧?”
“逃走?不,我不逃!我只是……我只是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好吧,在这里也确实叨唠得够久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我们?”蔚叶尘疑惑地蹙了蹙眉。
“当然是我们!想少爷我孤身闯荡江湖多年,走过的桥比你小子走过的路还多!~~~”
“切~~~就你?到时候别走到深山老林去就出不来了……”
“深山老林?那是我多年的憧憬啊~~~~隐居的心伤的美人啊~~~~~”
“……怕只有浑身长毛的野人吧?哈哈~~~”
“……(= =|||)”
一个是强颜欢笑,一个却只能无奈陪笑。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让你哭得痛彻心肺,只有一个人,可以让你笑得畅快淋漓,为什么偏偏都只是那么同一个人?
晨雾朦胧。
蔚叶尘回头看了一眼,遒劲有力的“祁府”二字高高悬起:那里曾经不是他的家,现在……更不是了……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但他要“得”的从来就只有一样,唯一的一样,让他要怎么去“舍”?
内息在五脏六腑间凌乱地游走,似乎要将人活活撑开一般。蔚叶尘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上冲到咽喉的那口腥甜咽下,他毅然回头,离开:或许有一天,我会回来,但是现在……对不起,我必须离开!
“真的就这样离开?”
“啊,我同母亲道过别了。”
“你就尽管装傻充愣吧!”滕逸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蔚叶尘报以一笑,没有回答。
“喂喂喂!叶尘小美人~~~我可告诉你啊,别对我用美人计~~~~万一人家一个把持不住,把你按倒了硬上弓,到时候你可别哭哭啼啼的啊~~~~~”
“拭目以待!~~~”
“哦,呐呐呐!~~~这可是你说的啊!~~~”
滚滚红尘,纷扰乱人心,纵背影潇洒,奈何多情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