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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风卷残云起 ...

  •   府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一是听闻抓获意欲投毒谋害府上的刺客一名。

      其二是住在“竹苑”的以清小姐不幸着了那刺客的道,至今昏睡不醒。据说请来的名医被赶出去了不少,走之前还个个是摇头叹气。

      蔚叶尘的小院虽偏僻,但毕竟不是圈满了不透风的墙。

      “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素槿不住地拭泪,哽着声音道。

      “娘,您就回去歇会儿吧,您这都几宿没合眼了?”

      “你让我怎么睡得下?以清这丫头还……还……”

      “那您呆着也做不得大夫不是?”

      “哎,但叫我怎么放心得下啊……”

      “一有情况尘儿就差人通知娘亲,可好?”

      “这……好吧……”

      好不容易哄得娘亲回屋,蔚叶尘重又踏进那间弥漫着沉郁的房间。

      祁轩刚刚又撵走了一位所谓名医,此刻正阴沉着脸负着双手立在床边。卓熙本就是一张冰颜,但再漠然却也掩饰不住眼里浓浓的关切与忧心。滕逸阳虽是与卓以清结识不久,但一段日子相处下来却也早把那丫头作妹妹般诚心对待。只有萧然那傻书生不在,说是听闻邻镇南麓寺的符很是灵验,病急乱投医般地急急赶了去。

      总是一脸笑意的人正躺在床上,红润的脸蛋红润的唇,像是睡着了一样,像是待天亮了睡醒了,又会是那样活泼泼叫嚷着的样子。

      但天亮了一回,一回,又一回,人,却还没有醒来。

      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候,即便知道不应该,蔚叶尘仍禁不住贪恋地偷眼看那个在心底念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的身影:若是躺在床上的那人换了是我,你可还会如此焦灼如此神伤?你可会为我请遍名医再黑着脸将那群“庸医”赶出去?师父,尘儿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这……是‘醉魂’吧?”滕逸阳忽然出声。

      虽比不得天下至毒的“流火七伤”,但“醉魂”却也是有名的奇毒。中醉魂者,面容艳若桃李,唇色不点自红,其神态安详宛若沉眠而不复醒,如是些许时日,心跳渐止呼吸渐无,却是死而不僵。因而有些人为保持尸体不腐,竟会在将死之前服下“醉魂”以定容颜。

      炼制“醉魂”,一炉两丹,其一为阴,其一为阳,阴丹为毒,阳丹作解。因炼制所配材料比例差异,所致昏睡时间亦有差异,并故而世间与此阴丹相配之阳丹仅此一颗,但倒也并非无此共出炉之阳丹便无解,只要以相同的材料比例再行炼制也是可得阳丹的。

      但既然存心加害,凶手怎么还会留着那颗阳丹?又怎么会甘愿告知炼丹的配比?

      众人的脸色霎时凝重起来。

      祁轩不发一语,提脚向屋外走去。

      “师父……”蔚叶尘看了看屋内,咬了咬唇,尾随而出。

      在府中的假山石间几个闪身,竟不见了祁轩的身影。

      蔚叶尘兀自纳闷,兜兜转转,蓦的却是恍然大悟。

      **** **** ****

      是夜。

      蔚叶尘借着月光摸索到那个曾经来过的石室,停驻于石壁之前,竟是一阵恍惚。无意识地捏紧腰间悬挂的玉佩,摇摇头,他试图挥开那些萦绕不休的记忆。

      石壁轰然旋开,散出一股让人作呕的浓烈的血腥气味。

      蔚叶尘蹙了蹙眉,燃起手中的火折子。

      “二……哥?……”他禁不住要惊呼出声,却终究是咽了回去,化作低低一唤。

      只见那人被悬空吊起,满身的伤痕零乱交错出脏污的血痕,如同密密将人缠绕的荆棘,爬满一身。地上是大片暗褐色的血块,或许凝固了许多次,竟结成了肉眼可辨的厚厚一层。

      那人缓缓地抬起头来。

      毕竟是一声“二哥”唤了十余年,纵然再有恼恨,蔚叶尘心里还是不免忐忑。

      当被那深深的两个血窟“盯”住时,蔚叶尘禁不住捂着嘴连退几步。

      脸还是那张脸,憔悴枯槁但依稀仍透出几许过往的风流俊逸,只除了不见一双眼睛!

      “是你……下的毒?”自“蔚府”易主之后就没有再见过的所谓亲人,而今再见却成了这般模样,这般身份!

      “哼,我只恨竟没有毒到那个姓祁的!”啐了一口,蔚莫遥恨恨地道。

      “既已无事……何必再回来?”叹了一声,他不会问“为什么”这样一个傻问题,“冤冤相报”本是地义天经,他自问尚未认识那些个能够以德报怨的所谓圣人。

      “尘弟当真好生的凉薄!‘蔚府’被改作了他姓,十余年心血付诸东流!爷爷被气得只剩半口气,郁郁而终!我们被救出后父亲不愿苟活,竟逼迫母亲一同自杀!这些难道竟与尘弟你无半点干系吗?”

      蔚叶尘闭眸,掩去眸中沉痛的情绪波动,半晌方咬牙道:“是!我是姓蔚!我是爷爷的孙儿!我是父亲的儿子!哪怕我只是这蔚府的一片叶子、一粒尘土!但难道为了这姓氏,为了这半身骨血,就要我耗尽毕生幸福去换不成?我是蔚府的蔚叶尘,可我也是师父的徒儿!他,才是要与我一生的人!而不是这蔚府!!!”

      终于吼出了这许久以来郁结于心的话语,蔚叶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整个人却觉得从未有过的畅快与惬意。

      他舍弃了!他选择了!

      “好好好!不愧是素姨娘的亲儿,当真潇洒!”蔚莫遥怔愣半刻,仰头大笑起来,两个没有眼球的窟窿里流下两道血痕,猩红刺目。

      “二哥,你要杀的人……是他,与那丫头无关,你就把阳丹交出来吧,也好……也好少受点儿苦……”

      “哼,做梦!我当真想不到尘弟你背弃蔚府不算,竟还替他当起说客来了?!怎么?硬的不行改选怀柔政策了?呵呵,若是尘弟你甘愿雌伏于我,与二哥良宵一度,说不准我倒还会考虑考虑……”

      “你!”蔚叶尘被那□□的话语气得浑身簌簌发抖,但看到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终究是软下了心来。

      他抽出一把匕首,走上前去:“既是如此,你我好歹兄弟一场,我……我就送二哥一程吧……”

      蔚莫遥又是一怔,转而沉沉笑道:“如此也好!难为尘弟费心了!”

      冰凉的匕首抵在颈边,感受着那人温热绵薄的呼吸,蔚莫遥竟觉得有些幸福:“听说那丫头与你那师父早有婚约,杀了我,再不会有人知道解药,再过几日她迟早要变成一具尸体的,到时候你便可与他……双宿双飞,岂不正好遂了你的心愿?尘弟,我真高兴最后能为你做件事情!”

      “尘弟,你唤我一声‘莫遥’,可好?”

      最后的请求,轻得几乎听不见,曾经那样飞扬肆意的一个人……

      蔚叶尘咬牙,终是落下泪来:“莫遥……”

      手上一用力,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太痛苦,却可让人须臾便失了生气。颈间的热血喷薄而出,湿了他一身月牙白的长衫,那是一半与自己相同的血!

      一阵灌满内力的掌风扇来,蔚叶尘背脊重重地撞在石壁上,生生呕出一大口血来。

      只见祁轩的面色宛如罗刹,双目圆瞠,似要将人生吞活剥下去一般。

      “‘遂了你的心愿’?我真想不到啊!蔚叶尘,你竟可以变得如此歹毒?”

      “歹毒?”蔚叶尘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

      “以清她何其无辜?你非得断了她最后一丝生机吗?更何况,那蔚莫遥是你的亲生兄长啊!”祁轩没有说的是:还有那最后一声“莫遥”,更是让他觉得百爪挠心。

      蔚叶尘禁不住轻轻笑出声来,“呵呵,是啊,歹毒!这歹毒的人背弃自己的姓氏,甚至亲手弑兄!这歹毒的人绝了你未婚妻的生机,破坏一双佳偶天成!歹毒?说‘歹毒’尚不足以形容我的罪恶吧?师父?”

      他挣扎着直起身来,一步步地向祁轩走去,带着一身猩红的血迹,他痴痴地笑着,貌若疯狂,让人心惊。

      为什么在残忍过后,那张脸还是可以如此的无辜,甚至于如此的悲戚?祁轩不解。

      “你看,如果我告诉你我有解药,只怕你也是不会相信的吧?”伸手入怀,摸索良久,颤抖着将一个乌木盒子递到祁轩的面前。

      “蔚叶尘,你究竟又要耍什么把戏?是!以清是我的未婚妻,即便她今日就要死去,她还是我的妻子!入我祁家的祠堂!”

      蔚叶尘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开口“未婚妻”,闭口“妻子”的人好陌生,他不再是那个口口声声要与自己“执子之手莫相离”的人,他的“莫相离”,原来不是他!

      “是吗?那很好啊!妻子本该就是能为你传延骨血的女人,不是吗?可笑居然还会有傻子当了真……哈……哈哈哈哈~~~~可是她要死了!没错!她就要死了!……哦,没事,你大可以再找一个!这天底下的女人千千万万,要多少……有多少……”

      “住口!蔚叶尘,你怎能如此凉薄?”

      “‘凉薄’?呵呵,连你也说我‘凉薄’?是!我凉薄!我蔚叶尘就是这天底下最愚蠢最凉薄的人!!”

      祁轩的双手紧紧攒起,松开,攒起,再松开,如是几次反复,终是欲拂袖离去。

      “等等!这……这真的是解药!当日里司莲哥哥给我的,能解百毒,他说……他说……即便是天下至毒的流火……七伤,也能……也能续命一年半载……你……”

      “啪!——”

      小心翼翼地捧到祁轩面前的盒子被人一把拂开,摔在地上。

      祁轩的双目似能将人灼出两个洞来,恨恨地道:“够了,蔚叶尘!不要让我……更厌恶你!”

      决绝地旋身,高大的背影渐行渐远。

      冷风灌进石室里来,盘旋着发出回响,“呜呜”的好似在哭泣的小孩。

      蔚叶尘滑坐在地,只觉得五脏六腑似乎都挤压推搡成了一堆。那一掌,极重,盛怒中的祁轩几乎用上了八分的力道,即便是在自己身体状况最好的时候,怕也少不得要躺上几天。

      “歹毒……凉薄……蔚叶尘,他厌恶你!他连声‘尘儿’都不愿再唤你……”

      “师父,在你心目中,我竟是这样的人么?不,连人都不是!人都不是!”

      “……你那一掌……就定了我所有的罪啊……”

      “好痛……师父……尘儿好痛啊!好痛……好痛啊……”

      他捡起那乌木盒子,紧紧抱在怀中,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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