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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盼君怜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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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大哥,这里就是蔚……祁府了。”
簇新的匾额,新漆的门楣,无一不昭示了这座大宅已改弦易主。只有镇守的一对石狮还透着几许风霜的痕迹,冷冷旁观,任沧海桑田。
“祁府?好字,真是好字!”滕逸阳眯起眼睛,细细打量道。
“在下是否应当多谢夸奖?”
蓦然响起的嗓音,却让蔚叶尘弯起了一双眉眼,赫然是祁轩方外出归来!
“师父……”
“来者是客。卓,我记得你住的‘阆苑’那边还有几间干净客房吧?”
“师父……”
蔚叶尘连唤两声,祁轩竟都如若未闻一般,直直从他身边经过。
“哼,再让你逃!再让你逃少爷我就不姓蔚!”蔚叶尘咬牙切齿间人却已追赶上去。
“哈哈,就知道你想改姓‘祁’很久了!~~~”
卓熙立于一旁,看那蓝衫男子兀自笑得乐不可支,眉眼唇角统统舒展了开来,整个人竟如若用阳光金灿灿地镀上了一层颜色。卓熙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笑得如此开怀,甚至明明没有什么好笑的。
“喂喂,你就是卓熙吗?”良久,滕逸阳笑够了,擦擦眼睛问道。
卓熙微一颔首,算是应允。
不加掩饰的目光大咧咧地扫上一圈:“啧啧啧~~~叶尘那小子诚不欺我啊~~~~”
那目光直看得卓熙心中微一哆嗦,仿佛生起了一小股寒流在通体游走。
祁轩越走越快,到最后竟几乎是足不点地,连一身绝妙的轻功都使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避,没有理由的,他选择了不去面对。
对着那张脸,他有太多的话想说,但什么都抵不过心头想狠狠拥抱他的念头,猛烈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惊诧。
理不清,道不明,只有那念头是实实在在。
不受控制的可怕的感觉。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他害怕那种自己掌控不了自己的感觉。
“师父,你难道连见都不想再见到尘儿了吗?”
不想见?怎么会不想见?见不到的滋味能将人生生磨得发疯!
“可恶!祁轩你个大混蛋!胆小鬼!少爷我活泼可爱俊逸无双,你跑什么跑?”
呵,还是那么臭屁的小鬼一个!真不知是他对了那滕逸阳的胃口,还是那滕逸阳合了他的脾性。
“爱你!我爱你!听到没有?我爱你!混蛋!混蛋!”
脚步一个踉跄,不知是为了那声声的爱语,抑或是那连连的叫骂。
“好好好!少爷我轻功不如你行了吧?!别得意,假以时日,定让你追也追不上!”
追不上?就你的偷懒成性,恐怕那“时日”得拉长了来数吧?
“正月十五!古槐树下!谁若忘了谁就是……就是乌龟王八蛋!”
蔚叶尘停下了追赶的步伐,粗粗喘着气。近一年来“七伤”的数度发作,加之疏于调理,他的身体其实已经大不如前,再这么运功追赶下去,他怕会撑不住反而叫人瞧出了异样。
虽然有些懊恼,但止不住的盈盈笑意仍是漾了开来。
*** **** ***
翌日。
滕逸阳到蔚叶尘小院的时候,却看到他正执了笔,细细地在左手掌心画些什么。
“我说叶尘小美人,你这是在干嘛呢?”
“去去去,忙着呢!一边呆着去!”
“哟,只见过人在眉心点花的,今天倒真是大开眼界了!居然还有人在掌心作画?叶尘小美人好生的闲情逸致!”
白皙的掌心里赫然绘着并蒂莲花,红的花瓣绿的茎叶,栩栩如生。倒是恰好把那因“七伤”毒发的三片莲叶给遮了个干干净净。
蔚叶尘抬起掌心左看右看,终于舒了一口气,满意地放下笔来。
“怎样?还不错吧?”献宝似地伸到滕逸阳的眼前。
“难看死了难看死了!擦掉!擦掉!”滕逸阳作势就要将尚未干透的墨痕抹去。
“哎,别别别!我可是想了一晚上,花了一上午才画好的!你不知道,在掌心作画多难呢!那小就不说了,还要防止沁出的汗把画弄糊掉,我可不想重画一次,太伤神了!~~~”
滕逸阳却是一脸凶相地问:“你给我老实交待,是不是昨天又给那姓祁的混蛋欺负了?”
“混蛋?哈哈,混蛋!的确混蛋!我昨天也是那么骂他的!可真痛快!”
“别给我转移话题!究竟是不是?”
“不是,不是啦!真没有。还是那三片叶子。哎,你要真不信大不了我擦掉给你看还不行吗?”蔚叶尘讨好似地晃着他的袖子,一脸乖巧。
“哼,算了,就信你一次。”滕逸阳这才脸色稍霁。
蔚叶尘闻言忙点头如捣葱,只差没附和上一句“信我者得永生”了。
“那你做什么还……还画这鬼玩意儿上去?多奇怪啊!”滕逸阳握住他的手腕,细细端详了半晌,憋出一句“奇怪”来。
“万一给人瞧见……”
“天啊~~~我说叶尘小美人啊,经你这么一画,本来瞧不见的都能瞧见了!~~~”滕逸阳抚额作昏厥状。
“那个给瞧见了该多……多奇怪啊……”
“哦~~~原来这个瞧见就不奇怪了?”
蔚叶尘做了个鬼脸,笑道:“至少还能糊弄糊弄不是?”
“算我服了你了。对了,你们昨天……”
“尘儿,可是有人来访?”
滕逸阳正欲再问,碰巧素槿笑盈盈走进来。
“娘,这位是尘儿先前出游时结交的朋友,滕逸阳滕大哥。滕大哥,这是……”蔚叶尘尚未介绍完,滕逸阳人却已迎了上去。
“这位美人姐姐,您好!敝姓滕,名逸阳,小字砚淇。今日得见美人姐姐芳容,实乃在下之大幸也!在下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知是否有幸邀得美人结伴……”
“汝……汝个登徒子!松手!”
未待滕逸阳说完,萧然却已到来。
蔚叶尘无语望天:怎是一个热闹了得!
日子数着数着过得飞快,转眼便已是过了年。
蔚叶尘总觉得有些忐忑不安:前些时候总觉得日子被拉到了无限长,漫漫的日与夜似乎看也看不到尽头,看着窗外的流云,数着院里的落叶,闲闲消磨去一日复一日。而最近却又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叫白驹过隙,什么是乌飞兔走,总会禁不住怀疑是不是有人将沙漏的颈子偷偷做宽了?要不怎的方睁眼却转瞬又是日薄西山?
有时他会怔怔地凝着掌心艳红的并蒂莲花发呆,或许那莫名的忐忑就是恐惧。
他,想和师父长长久久,白首莫相离!
“莲花美人,还是换一种的好,‘七伤’这种东西怎么可以随便吃呢?万一小美人见条死狗也伤怀一下,不就要开片叶子了吗?”
突然想起当日再留云山巅滕逸阳的担忧,信心满满地保证自己并非多愁善感之人,但未料得关心则乱,愈爱……愈乱!只要事关祁轩,他便彻彻底底乱了分寸,哪怕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旦起了伤心的念头,对于他,就将是万劫不复!
但他不后悔,他不后悔当日饮下“七伤”!他只怕……怕那“执子之首莫相离”成为镜中花水中月,成为那人的一世殇痛。
师父,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如尘儿一般爱你!再不会!
师父,如果尘儿就是你的幸福,请你,请你千万要牢牢抓住,千万千万莫要松手!
*** *** ****
“尘儿会有一天厌烦了师父吗?”
“除非是师父厌烦了尘儿,不要尘儿了……”
“明年,后年,每一年,我都要和师父一起来这儿看灯!”
“好,每一年!”
“尘儿……即使负尽天下人,我也不会伤你!……”
莫相离的曲调倏然尖锐,却又戛然而停,唇边的叶片飘飘摇摇落下,忽而被风旋起,旋到古槐树旁的河水里,随水远去。
泪,无声地落下,一颗一颗沁入脚下泥里。心,像被人用手擎住,呼吸不能。
“师父,不要骗尘儿啊,不要骗我……你教我的‘莫相离’,你亲手刻上的誓言,难道你通通忘记了吗?执子之手莫相离……神魂依依莫相离……尘儿还想和师父一起青丝化雪的啊!全部……都做不得数了吗?我爱你啊!第六百三十五遍!你可还记得?你可还记得!”
“不要伤心!蔚叶尘你不要伤心!他定然是有事情耽搁了……或许……或许他正在赶来呢?不要伤心……不要伤心……”
痴痴抬头。
墨蓝的夜空,无星。
而月,已过中天。
“正月十六了,师父,你……为什么失约?” 苍白的唇被咬得沁出了血润的珠子,而唇角更是溢出一道殷红的血丝来,和着颊畔的泪凝成颗颗血珠,滴落,溅碎。
他不知道:三天前,帝都来人了!皇朝的玉麟君,当今的皇——睿奚君最宠爱的九皇弟带来了皇的密诏,令祁轩即刻觐见。
他也不知道:正月十五,祁轩望着帝都的月,望着那同一轮月,彻夜难眠。
他甚至不知道:正月二十,快马加鞭赶回来的祁轩在他的窗前站了整整一夜,站到雾气浸湿了长衫。
他统统不知道!
哪料得翌日,却又是陡生异变?
而正是这所有的“不知道”,将一切都交织得乱了线,错了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