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仇人从小养大》谭诡玖

41、是龙（一）

　　弦川虽然曾遭遇过不幸，但这多年下来，荒草覆盖了焦土，枯骨都被安葬，日夜响彻的哀嚎都被逐渐平息。
　　弦川的半山腰上，树木掩映之中，竟然有一个突兀的木屋，木屋外是各种各样的动物，草地上咀嚼着的兔子，石头上蜷着脚晒太阳的二尾狐，还有种种奇特的叫不出名字的灵兽们，都不远不近地挨着院中石桌上坐着的那个穿着蓝衣的男子，因这男子浑身散发着灵力，灵兽们抑制不住地想要靠近，却因为他的样子的确有些威严不太平易近人，似主人一般胆小的灵兽们并不敢轻易靠近，只是除了那只狡猾的灵猫，灵猫轻巧地跃上坐在男子对面的女子膝上，懒懒躺下，然后举起肉垫翻了个肚皮......
　　周围的一干灵兽们都一同唾弃了它，又羡慕它能近距离吸取着灵气，还能被主人顺毛。
　　男子看着脸色十分严肃，但却接过女子手边的那只灵猫，灵猫怯怯睁大了眼睛，柔顺地“喵”了一声，灵猫明显看出那男子柔和了眼角，嘴边也有了愉悦的弧度。
　　灵猫恃宠而骄地转换了“垫子”，一掉屁股就窝在了男子身上，甩着尾巴近距离吸取着灵气，又能闻见男子身上清冽的香气，舒服地眯起了眼，又讨好地冲对面的主人“喵”了一声。
　　小川笑呵呵地看着灵猫，“就数它最会讨巧，也最聪明了。”
　　二尾狐听完甩了甩尾巴，尖尖的嘴巴换了个方向又趴下，它也曾因为自己样貌姣好又毛茸茸地去讨好主人，谁知道还没等到挪着小爪爬到主人身上就被那个男人给无情地隔开了，数次之后，它确定了，那个男人的确不喜欢它，骄傲如它自然不会再自讨无趣。
　　此时看着可恶的男人与被蒙在鼓中的愚笨主人，它深深叹了口气，两条尾巴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不过一会儿，和煦的阳光变得毒辣，院中的树荫也遮不住直射的阳光。
　　小川眯了眯眼睛，觉得有些困了，“我有些乏了，回屋歇息一会儿。”
　　景染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小川的身影直到进入了屋内，这才放下了灵猫，灵猫以为自己受宠，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却被无情无视了。
　　男人的衣袍从它身上扫过，清清凉凉，灵猫竖着瞳孔看着男人跟着主人前后脚进了屋内，落上了锁。
　　灵猫不满他的忽视，一跃就跳上了窗台，鬼头鬼脑地看屋内的情景。
　　不知看到什么，灵猫仿佛被吓到一般，尖利地叫了一声，炸了毛飞快地蹿走了。

　　景染回过头，收回了威压，喉咙中咕噜的轻声威胁也都停下，浑身又重新散发着令人舒适的灵气，他在床前脱下了外袍，轻轻侧躺在小川身边，小川早就困了，刚刚躺下就已经睡着。
　　景染把小川抱在怀中，小川蜷缩着，皱着眉，仿佛睡梦中也并不安稳，景染握住了小川的手，凑近了小川的耳边，念了两句咒，小川这才松了眉头，带着微微笑意入梦。
　　自从那日之后，小川就总是在睡梦中惊悸而起，满头大汗慌张失措。
　　景染这才知道那些冤魂是真的没有消散，因他一身龙气，不敢靠近，就只能折磨小川。
　　小川只认为那是噩梦，并没往其他方向想，景染也乐于不告诉她，毕竟每晚他们都相拥而眠，她在景染的怀中，不信那些冤魂还敢再来。

　　景染细细看着小川的睡颜，看到小川扣到脖颈的扣子，记得小川每次睡觉前都会解开两颗扣子，这次怕是忘了。

　　若是这样系着会难受吧......

　　修长的手指缓缓伸向女子的脖颈，指尖轻触都是软腻的肌肤，竟然有些发颤。
　　景染帮小川解开两颗扣子，小川的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舒服地换了个方向，背对了他。
　　有些不想收回那只手，又顺着小川的脸颊剐蹭两下，这才恋恋不舍又握回小川的手。

　　景染挪了挪凑近了小川，把小川转回面对他的方向，两人的呼吸交缠，十指相扣，仿佛这才是两人最亲密的姿势。

　　这样的日子过的很平静，很愉快，仿佛两人只要在一起，每日不做什么都特别开心。

　　直到，景染又一次见到了勾杳。
　　勾杳落在屋前的树枝上，眼睛阴冷地盯着屋内的烛光透出的剪影。
　　它一来，景染就感觉到了。

　　景染知道它还会再来，也知道父神不会被他蒙混。

　　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景染照例哄睡了小川，还下了昏睡咒语，让她不易醒来。
　　这才起身，带着一身的凉气走进树林的黑暗中。

　　整座山上，怕是只有这么一个木屋亮着灯光，能让他回头一眼就看到家的方向......

　　夜色蔓延，昏黄的烛光被一阵风熄灭，冷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阿笙都陷入了昏睡。

　　小川满头大汗，紧皱着眉头陷入了梦魇。

　　被火烧焦的冤魂们，痛苦地嚎叫着，缓慢地靠近小川。
　　“我是你的父亲，我叫你为我报仇，我叫你重建弦川门！你竟敢对我食言！废物就是废物！”
　　所有的冤魂都在凄淩地笑着，“废物......废物......”
　　有一个被烧焦的人突然靠近，指着自己只剩下焦黑骷髅的脸说道：“你看，你看，这都是拜你所赐！”
　　冤魂们都争先恐后地挤进来，“杀了他！杀了他！”

　　小川瑟缩在墙角，仿佛没有别的地方能让她躲藏，她并不回应，只是不停地摇头。
　　“陈景染！杀了他！陈景染！杀了他！”
　　“他害了弦川上上下下，弦川门一朝沦为废墟，还不都是拜他所赐！”

　　小川只是徒然地反对。
　　“没有......他没有......”

　　场景变换，她手里拿着一把高高的剑，比她都高，沉的她都掂不动。
　　门主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一把打飞了她的剑，又一脚把她踹飞，重重摔在门上。
　　“哼，废物。”

　　小川颤抖着，仿佛记起了那时的弱小，记起了不堪的从前。

　　场景又换，母亲的手停留在她脸颊上，温柔又冰冷，“不要恨你的父亲，他爱你。”说罢，就在她怀中缓缓失去了声息......

　　胸腔中仿佛破了一个大洞，痛的失去了知觉，她的泪水模糊了双眼......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场景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她经历......

　　陈景染目不斜视从她身边走过，那样冷漠又高傲的样子，却独独对赵妩露出了笑脸......
　　小川被掩在树下，偷偷看着不属于她的一切......

　　她想要喊住他，却又清楚地明白自己此时的身份.......

　　火焰自她脚边升起，她抬头，一个巨大的龙头出现在她眼前，喷出的怒气仿佛要把她灼烧殆尽，那双怒瞪的双眼映着她恐惧的样子，她无措地看着它。

　　内心的恐惧仿佛要淹没了她，那是龙，草芥人命的龙，最可怕的龙......

　　一瞬间，那龙头张开了嘴，喷出了火焰。
　　她仿佛在一片火海中失了明，看到的只有无边的黑暗，耳边只有无尽的哀嚎与哭泣。
　　阿笙展开了金灿灿的翅膀，却又化成灰烬堆在她的脚下。
　　她失力跪了下来，抖着肩膀，哭的不成样子......

　　“我不会原谅你！我不会原谅你！叛徒！叛徒！”
　　“这就是不被门主承认的女儿。”
　　“啧啧，这么废物，要是我，我也不会承认，连灵根都不纯。”
　　“她的母亲也是被她气死的。”
　　“你看她多不知羞耻！”
　　“废物！”
　　“废物！”
　　............

　　小川捂着耳朵，却挡不住这些话钻进她的脑子里。
　　她只能躲在墙角，麻木地看着前方。
　　仿佛在等什么......

　　勾杳一直往前飞着，景染跟着它，走到一半，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一回头，山间黑黝黝地，风吹过，只吹动了林间的雾气，只听见山间的风，仿佛厉鬼的哭嚎。

　　想到什么，顾忌不了勾杳，怕是中了计。

　　景染飞快地往回奔，却受制于双腿，情急之下，旋身化作一条银龙，龙啸一声，飞冲天际。

　　一声龙啸，吓得鬼魂肝颤几分。
　　屋内早已灭了灯。
　　屋外四散的是早就跑走的冤魂。
　　景染撞进了门，看到小川怔楞坐在墙边，反应过来，急急变回了人身。

　　景染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两步过去抱住了小川。
　　感到小川颤抖的身体，也听见了小川在他耳边的一句——

　　“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