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相遇（修） ...
-
一说起集会，方凝华也不和这个外甥玩笑了，微拧了下淡淡纤细的眉，道：“唉，这世道要是不太平了，我这医堂可就要有的忙了。说起那天听说你们下山出了事情可是把我吓了一跳呢，还好你们几个都没什么大碍。你们这些小孩子要是受了什么伤我可是要心疼坏了。”
方仲明听着比自己矮了不少的方凝华那句“小孩子”嘴角不禁一抽，然而毕竟是长辈却不好说什么，只得回答：“我们会小心的，姑姑放心好了。”
“嗯，仲明从小就让人放心，以后照看着点小海，这个闷葫芦恐怕是以后受了伤都不愿意说的。好了，快过去让织娘给他量尺寸吧。”方凝华终于给两兄弟放行，还不忘伸手揉揉袁峰海的头顶，让袁峰海好不容易正常点的脸色又红起来。
“肩背挺直一点。”方仲明提醒他，袁峰海依言站好，让织娘给他丈量，方仲明在一旁打量半天，忽然感叹一声：“唉，长得真快，要比我高了，顺便给你裁几件新衣穿，旧的不合身了吧？”
“还好……”袁峰海对衣饰不怎样上心。“给他裁宽松些，他自小不喜欢太拘束的衣裳。”方仲明不忘叮嘱记录尺寸的织娘。宽松些也好，毕竟这衣服又不是只为穿一次，免得时间久了又穿不上。
方家每年的家族集会，便是将这一年满十六岁的弟子都送到本家去，登册编排，一起进行为期两年的阵法修习。
方家经历代传下来的不少伏魔大法阵，都是施术者越多越好的，所以为防止难以应付的情况出现，要保证每一位够岁数的方家弟子都学会这些法阵。除此之外，一年一度的家族集会，也是一场本家与各个分家交流思想、提拔人才、商讨要事的盛会。
唉，集会啊……这也就意味着，以后他必须和其他弟子一起到老先生那里去上课了。袁峰海也不知道心里有些闷涩的感觉到底是胆怯还是厌恶。
方仲明看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出神，便问:“想什么呢？”
“以后一起上课的弟子很多吧？”袁峰海低了低眸子，“我一想到就觉得有些不自在。”
“唉，就知道你会为难，可这阵术是每个弟子都要学的，我也不能帮你说上什么话。何况，人也不能一辈子不与外人交际，你活在这个世间，迟早都要面对，或早或晚罢了，我跟我爹日后也有顾不上你的时候，不如你尝试着去交几个朋友，以后也能有个照应。”
方仲明语重心长地说了这些，修长的眉微微皱起波澜，显得比袁峰海本人还要忧心。
袁峰海心中不由得感到十分愧疚，原来自己这么让舅舅和大哥担心，然而许是因为天性使之亦或十六年来已成习惯，让他觉得方仲明说的这些他很难做到，一时之间又不知说什么话应答，只好安静地听着。
方仲明见他不作回应，知道这事一时半会还是强求不得，便摆了摆手：“罢了，命在天，不在旁——你也别太想着这件事，船到桥头自然直。”
也不知道最后这句话到底是安慰谁的。不远处的水潭忽地传出几声野鸭沙哑的叫声，带起夏日的燥气。
时间如白驹过隙般飞逝，集会的日子很快到了。清晨阳光很好，淡金色的，又不那么刺眼，袁峰海慢悠悠——或者说慢吞吞更为合适——从院子里出来，打算沿着竹间小道到升仙台去。袁峰海穿上了那件方家统一制式的白色正衣，肩上青色绣线绣出的团花是带着羽翼的骏马，并不是家徽，他没问过，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寓意。
仰起脸微微嗅了嗅，只有竹子淡淡的清香味道若有若无，袁峰海有点失落，他不喜欢这菱花坞的夏日，除了生在洄潭中的睡莲，没有什么花是有香气的。空气里干干净净，让他感到孤寂得过分。
像他这种尚未成年的弟子几乎是不被允许离开菱花坞的，偶尔一两次的任务也匆匆忙忙，无暇于山下的景致。所以每次舅舅下山，袁峰海都央求他带一些山下寻常人家用的那种盛干花的香囊回来。每次他闻到花香都会有一种寻常感受不到的心灵被充满的错觉。那是种很奇怪，略微安宁，又有点酥/痒的感觉。
这个少年十六年来的生活太过于闭塞和单调，以至于那些心思太过于单纯，甚至不太懂得什么是欢喜与喜欢，不知道那种内心的悸动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心平静的久了，从没经历过那么强烈的情感。
再往前走就是升仙台了，方家在菱花坞建的最大的一座平台，家族集会就在那里举行。袁峰海停了脚，忽然有些不敢继续向前走。
袁峰海用左手拇指的指腹轻轻刮了两下右手拇指的指甲，犹豫了一会，想着自己要是藏着不出现，估计他大舅会不顾家主形象把菱花坞整个翻一遍——毕竟当年他和哥哥在山林里捉迷藏爬到树梢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映着月光看到下面林子里一片幽光的搜魂灯的场景可是还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说来也怪，不知是他体质特殊还是怎么，纵然是族里饶有经验的长老也无法追查到他的气息，当时可是把方世安一众长辈们吓坏了，最后袁峰海虽然无恙，方仲明还是落了好一通训。
袁峰海想到这里，只得无奈地继续向前走，升仙台早就聚了不少人，大多是很陌生的，分家来的那些人除了几个分家家主他都没见过。
“舅舅，哥哥。”袁峰海上前去和方世安、方仲明行礼。两人都在忙着接待来人，此时看到他过来，都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他们都很担心袁峰海不来。毕竟每年登名录册的仪式还是很重要的，象征着他们将真正成为方家这个集体的一份子，不亚于他们四年后的成人礼。
集会要开几天通常都是没定数的，不过除了这第一日的登名录册，其余倒也不干他们这些小辈什么事。仪式很是庄重刻板，但也没什么新意，家主先要讲些话，然后一个个念名字上去，撒甘露、点额头，再由族中长老在名册上画金，授予方家特制的玉腰牌。
这玉腰牌是要刺破指尖，封一滴血进去的。每个人的腰牌对应一块魂石，可窥凶吉，放在本家的禁地之中。方家弟子被授予这玉腰牌以后便不可轻易离身，除了是身份的象征，也是为了能让本家知道他们有没有遇到危险。
要等所有人都被授予腰牌，家主宣布仪式完成以后才能自由活动。长者们会嘱咐这些小辈在这里互相认识认识，不可随意走动，然后随家主一起到后面的议事堂去进行交流、商讨要事。
袁峰海才不会像其他弟子那么听话，只要不是他舅舅和几个堂主叮嘱他的，他都不会放在心上，按自己想做的来。毕竟是方家的小二少爷，修行认真，平时又安静不顽劣，大家都不怎么约束他的所作所为，所以仪式刚刚结束的时候他就趁机溜掉了。
真是想不明白，哪有那么多事情可以聊的？吵吵闹闹的怪烦心的，还不如一个人静静待着好。
他知道这个时候曲径洄潭不会有人来，就地坐在潭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脱了素白的薄靴和袜子，露出半截匀称的小腿，把修长好看的脚伸到微暖的潭水里，低头看着各色的鱼在碧绿的水里往来嬉游，泛起点点涟漪。
袁峰海的目光被一条通体银白的鱼所吸引，那鱼真是一点杂色都没有，干净的利落，稀疏的阳光穿过碧波照在它身上映出些许似仙似梦的光晕。那条鱼游到那哪他的目光就跟到哪，而那条鱼好像能看透他欣赏的目光一般，灵活地摆着尾在他附近一丈里游走，不到远处去。袁峰海就那么专心地看着，什么也不想，不知道周围有什么，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然而，一道不太和谐的声音打破了这潭水宁静，把那条银色的鱼倏地一下吓跑了。
“打扰了，请问去升仙台怎么走啊？”
袁峰海略带不满地回头，想看看是谁吓跑了他的鱼。问路的是个鼻梁挺拔，浓眉皓目，眸若朗星的少年，也是一袭白色正衣，额上点着朱砂，只是这少年肩上的团花绣的是青色的盘蛇。
看来是分家来的弟子了，袁峰海平日里向来不愿意搭理人，何况还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于是抬手指了指东南方向，并不说话。那少年面露难色，继续问他：“这个，我方向感比较差，怕是一会又要转向，能否请兄台带我前去呢？”
“不能。”袁峰海回答的干脆。此时尚未敲过申钟，那些人肯定还在那里吵闹，他才不愿意过去扰自己清净，何况他只希望这人赶紧走掉，不要再来烦他。那少年看他拒绝得这样干脆，不知是上了倔脾气还是怎样，直接上前俯下身来问：“你也是今年新录册的弟子，是偷跑出来的？长辈们都叮嘱了不可以乱走。”
这人好烦啊，都这么对他了还自己凑上来……那你怎么在这，难道不也是偷跑出来的？袁峰海觉得这个少年又好气又好笑，淡淡的白了他一眼，转回头去继续盯着水面不理他。
少年索性在一旁盘膝坐下，仿佛知道方才他心中的疑问一般，和和气气地说：“你是本家的弟子吧？我方才内急出来如厕……哇，你们这里地界又大林子又多，路也七拐八拐的，我转了好几圈都找不到回去的路，绕了半天才瞧见你一个人。你要是不愿意带路，我也不敢再乱转了，我得跟着你，省得一会我又迷路了运气不好又遇不到人，等他们等不见我找了过来，知道我是因为迷了路才不回去肯定又要笑话我……哎，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
袁峰海哪知道这人这么能说，实在忍不住了，打断了他：“谁想知道你叫什么？走走走！”然后迅速穿好鞋袜，看也不看那少年一眼，疾步向升仙台走去，巴不得赶紧甩掉这个啰嗦的人。
这少年大约天生话多还不自觉，又对人自来熟，走路也不肯停嘴：“哎，我叫方山盟，你到底叫什么呀？啊，对了，你这架箜篌我好像有点印象，你是不是不姓方啊？”
袁峰海在方山盟面前忽然停住，反手拔下瑟雪夹在臂间，难得他动怒，平日里冷漠柔和的眉眼此刻凌厉得像几欲出鞘的剑一样，带着一丝无形的压迫感。
“再恬躁我封了你的嘴！”
方山盟也知道是自己话多真的惹恼了对方，目光不由得躲闪了一下，抬起虚握的左拳挡在嘴前来掩饰自己此时窘迫的神情。袁峰海见他的威胁有所奏效，重新背好瑟雪，也不多言，折身就走。方山盟学老实了，跟在后面不敢再说话。
不多时，眼见得已经走到能望见升仙台的地方，袁峰海便住了脚，方山盟依旧快步向前走，走了几步想起来还未向袁峰海道谢，回头时却发现四下已经无人，不禁有些错愕。
“这也溜得太快了吧，我就那么招人烦？”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