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难得春天 别国风霜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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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巘的风雪说来就来。
武卯先是病了好几天，天放晴了，自己的病也好不容易要痊愈了，又是一场大暴雪，把武卯又重新刮回了床上。就这么在屋子里躺了半个多月，终于适应了大巘的天气，再加上游默每天悉心照顾，人终于渐渐精神了起来。
“武卯今日如何，可好些了？”
游默从屋外而来，带着一身风尘和寒意，人却笑呵呵的，很开心。
“其实早差不多了。自从来了大巘，我不是吃就是睡，再好不了，我就要成药罐子了。”
“哈哈，武卯是嫌游默煎的药太苦么？”
“药总是苦的，我知道。可这天天喝，快要折磨死我了。”
武卯一想到每日的药汤，心里的止不住的发苦，脸也跟着黑了。
“良药苦口，游默这是又要来折磨你了。”游默勾起嘴角笑了笑，将藏在身后的药汤端了出来。
这汤药刚从屋外送来，被风雪刮得没了味道，却还是热热的，不见凉。这下子端进了屋，味道又飘散开，武卯一闻便直想吐。
“诺，捏着鼻子灌进去，喝完了再把这糖吃进去，就不苦了。”
“每日都是这样，没见得这药变好吃一点。”武卯一脸的不情愿，游默好玩似的一次次把碗端到武卯面前，武卯就一次次偏了头躲开。
“今日的糖可不一样，是新春开采梨花瓣做的梨花糖，几年也就吃这么一次的。”
“你别说笑了，一点点梨花糖而已。”
“我可没说笑，这大巘四季飘雪，三年寒冬才迎来这么一个春天。你要是当着街边那些孩子们的面说这些话，恐怕是要被扒了裤子狠狠地打的。游默逗趣，武卯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一脸不信看着游默。”
“而且，这梨花糖是梨山上采下来的，味道可比一般的梨花糖好上好几倍呢。”
“是吗？”武卯将信将疑，还是把糖拿了过来。
“你自然是要信我的。来，把药吃了，等会游默带你去梨山上游一游。”
游默不知遇上了什么开心事，兴致颇为高涨。
武卯看着游默，想了一想，还是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再吃下那颗梨花糖，倒真的是很美味。甜甜的，又很爽口，嘴巴里的苦腥味一下子就都没有了。
吃好了药，游默便伺候着武卯起了身。
这样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开始的时候武卯还很不好意思，一见游默靠近，就立刻躲得远远的，直说着不用了不用了。可过了几日，自己病情一重，晕晕乎乎的就没心思理会这些，结果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游默帮武卯穿衣洗漱，都成了平常事，武卯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乖乖配合，不给游默添麻烦。
“其实你不用这么照顾我，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武卯嫌弃游默了？只是此行游默也不曾带太多银两，若是要请个婢女伺候你，恐怕不太好。”
“不是不是的，阿默你，你是武林豪杰，是侠客...这些事情，都是我们这些人做的。”武卯说着说着就地下了头，也不去看游默。
“你莫要胡说，人不可妄自菲薄。”
“忘....什么？”
武卯一愣，没有听懂游默的意思。
看着武卯一脸茫然，倒是又把游默逗笑了。
“总之，武卯你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人有贫富之差，有男女之别，但没有什么贵贱之分。”
武卯看着游默，点了点头。
晌午。
梨山脚下，翠仙居外。
清风似佳人，翩跹暖足踏。
轻点河边花，嫣然红衣裳。
竹屋内外聚了很多宾客，男男女女，很是热闹，更是有好些孩子，在河边打打闹闹不亦乐乎。
游默和武卯来得有些晚，虽然还能蹭得到屋外的好太阳，却坐不了屋内的软塌了。
武卯有些累了，就就着河边的大石头坐下，游默先是望着近水远山，可不一会儿目光就被来回跑闹的孩子给吸引了过去。
看游默就这么盯着一群孩子笑，武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是可爱，不同于以往给人的潇洒快意，倒是有些孩子才有的娇气。
“阿默...很喜欢孩子吗？”
游默回头看了看武卯，倒是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
游默说得很轻，也不等武卯说话，便又转过头去看孩子了。
“我倒是对这些家伙又爱又恨的。”武卯不知道怎么，很想和游默聊聊。
游默转过头来看武卯，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
“我很小的时候，爹娘还很和睦，那时候家里也稍稍有些钱，日子过得不错，就特别嫌弃那些成天在泥堆里面打滚的孩子。”
“后来家里供我去念私塾，我就更加得意了。没成想读了不到半年，父亲得了顽疾，家里就没钱了。别人家的孩子在泥里玩，我却在泥里找吃的。”
“后来...”武卯眼神忽然黯淡，心中不太好受，却还是说了出来。
“后来父亲染了赌瘾，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总是和娘吵架，每日都吵，喝酒了更是提手就打，我护着我娘，就被连着一块儿打，身上都是大伤小伤的。和其他孩子一起玩泥巴，倒成了平日里最快乐的事情。”
“不过日子很快，父亲在家里嚣张了没多久，就自己走了。估计是没钱了，就不要我们了。不过也好，也免得娘挨打了。娘身体不好，我就帮着村长干农活赚钱，再看到有孩子在泥堆里玩，也不会看不起，也不会羡慕。反正已经不是自己会过的日子。”
两人靠着河边坐着，身边孩子还是打打闹闹没完，却好像和这边隔着整池的河水，怎么也淌不过去。
游默牵起武卯的手，也不说话，就这么拉着走。从翠仙居走到了不语亭，从山脚下走到了山巅上。
山尖寂寥。
四下无人。
两人走得很慢，日落时分才勉强坐下来。山不算高，山顶没有云烟缭绕，倒是有一树的梨花，一地的绿草。
游默牵着武卯走到亭子里，让武卯朝着亭子外的梨树坐下，自己脱了外衣，走了出去。
人生不容易，才愿一知己。
知己不曾来，剑与鞘作伴。
游默念着，剑握在手里，露出寒光，在地面划过一个半圆，卷起零落的花瓣。
花瓣中的男子朝武卯笑笑，转身一招刺中一片。
剑鞘不相逢，只愿一壶酒。
共赴醉天地，混沌了此生。
剑身斜，花瓣落。
又是一招，腰中玉佩也耐不住寂寞，跟着起舞。
玉白如月，穗红如阳。
男子一个翻身，手指点地脚尖也触到了空中的梨花。停了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又换了招式。
地上草香四溢，树旁梨花飘香。
此生路漫漫，不达天与地。
天地两相同，半世烟云中。
男子反手一掌落地，震起节节细草碎枝，与梨花相撞，在空中晕开。
武卯就这么一直看着，天地间仿佛只有眼前一人，眼前一景。
夕阳越过整片整片的残花碎草，依在武卯身上不肯走。暖意从心底席卷而来，阴郁烟消云散。
耳朵里是刀光剑影，眼睛里是良辰美景。
游默像是耍完了招式，收了剑，朝武卯走来。
“谢谢你。”武卯看着游默，很开心。
“没什么，我帮不了你，只能一舞让你稍稍开心。”
武卯直直的看着游默，让游默禁不住好奇。
“想什么？”
“阿默怎么能把武功耍得这么厉害。”
游默就着武卯坐下，笑得很大声，也很好听。
“这是剑舞，虽有剑，确是舞。华而不实，和平日里克敌制胜的可完全不一样。”
“剑...剑舞。”
“不过武卯你本不是江湖人，分不出也没什么。”
“门派里的师傅还教你们跳舞？”
游默看着武卯甚是可爱，笑得开怀，倒是把武卯搞得糊里糊涂的。
“门派里的师傅最不爱这些花拳绣腿了，又怎么可能教我。”
“那...”
“这几日你病着，我得空便会在津泽关内外四处逛逛。那日正好见到了一位昔日的好友带着他的情郎出门游玩，便叙了叙旧。那人武功虽不及我，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却有无穷的造诣。”
“那这位姑娘倒是很厉害啊。”武卯应着点了点头。
游默更是笑得开心。
“谁说我这位好友是女人了？你这么说，怕是要被他情郎给挤兑死的。”
“男人？那他...怎么还有情郎？他的情郎是女子？”
武卯更加糊涂，游默却不和他解释。
“大巘与别国不同，武卯你疑惑不解的事情，在这里却可能稀松平常。何况，这些事情，不见得东旭就没有，只是武卯你不知道罢了。”
“什么事？”武卯更是疑惑，游默却不回答。
“他日你心情不好，就和我说。虽不是每次都能应上这么好的景致，但游默自信总能得你一时的开怀。”
夕阳西下。
光辉映到游默和武卯的脸上，映到亭子石柱上，映到庭外青草上，映到一树梨花上。
红霞下，两人相对而坐，谈了很多。
从大巘的民俗，谈到家里琐事。
“我本不是沧翼人士。师傅十几岁的时候将我领进师门，想来也有十余年了。”
“那阿默你以前是哪儿人？你对大巘这么熟，莫不是大巘人吧？”
“哈哈，我要是大巘人，说不定要在床榻上见你了。”游默说得有趣，武卯听得糊涂。
游默也不解释，自己接着说。
“我算是东旭与南圩交界处出生的吧。”
“我知道，那儿有个共济堂，天下闻名。”武卯很开心，终于有自己知道些的了。
“不错，共济堂，也没有这么厉害，只是住了些能人异士罢了。”
“阿默...是共济堂的人？”武卯福至心灵。
“嗯，我出生的时候，我爹晋了共济堂的左领，我娘母家又正好开采出了一山的金矿，家里人都说我是福星，是上天赐给游家的恩惠。所以从小就对我就百般疼爱。”
“真好。”
“其他人都很羡慕我，我倒羡慕你。”
“我？ ”
武卯有些受宠若惊。
“每天为了几文钱累死累活，怎能让你羡慕。”
游默微笑。
“可能每个人都希望能做别人吧。”
“可是阿默你后来又入了沧翼...”
“父亲是个文人，最爱的就是诗词歌赋。可惜，我是个庸才。识字比别人晚，诗词歌赋也比同辈人差上许多，书画不通，棋艺不精，学什么都不会。”
“越是年长，父母对我便越是失望。我曾以为，这一世就要这样潦倒下去了。后来师傅来给父亲贺寿，看见了我，便执意让我入他门下。师傅说，只要我一心一意练武，便能给游家争光，来日光耀门楣，就不是个庸才了。”
“阿默你...你很厉害的。”
游默不置可否。
“父亲让我做个君子，如今自己却成了个莽夫。”
“不是的，阿默你怎么看都是个君子，舞剑的时候也很好看，平日里也很好看，不是什么粗汉子。”
“你知道梨山盛产什么矿石吗？”
“矿石？”
“嗯，梨山有一种特产的矿石，叫百年冰。百年冰坚硬，质密，却晶莹剔透，采出来经能工巧匠雕刻修饰，能变成天下最美丽的珠宝，最昂贵的饰物。这整个山上，都是百年冰的矿脉。”
“每年工人都能采出几百乘的原矿，可大多却只能丢弃在山头。只有那么几十颗，能到了工匠手里，工匠若是雕刻不好，便也不能成型。那些被丢掉的原矿，也没什么用处了，倒不如山里的石头来得有用。”
“可是......”
“因为这百年冰必定要晶莹剔透，毫无杂质，所以哪怕稍稍混了一点杂质，稍稍少了一些光泽，都不是为人所羡的宝石。”
“我知道。”
游默看着天边的云霞，阴影挡在脸上，武卯看着只觉得深邃。
“可游默就是游默。”
“那我要是被丢到路旁成了垃圾怎么办？”
“不会的，就算你爹娘嫌弃你，你在沧翼待得不好，你和我说，我一定陪着你。”
“可日后你也是要娶妻生子的，莫不是要把我关在屋外？”
“我...我...”武卯一时冲动说了话想安慰游默，反而被游默问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色不早了，下山吧。”游默站起来，回头看向武卯。
“以后不要随便许诺别人，若是力所不能及，只会失信于人。”
“我...”
“还有，怜悯之心...其实并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难得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