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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妙人云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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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周朝都城年度盛事!学院练武场上人头涌动,姐妹两人好不容易挤过场外的那些权贵带来的仆妇、马夫护卫等层层人墙,进入练武场时,赛事已经拉开帷幕。
只见场地中心设了高台,台下又设了看台,布了雅座。楼悠云姐妹俩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自然也就认不得雅座上一众人物身份了,不过,不用脑子猜也知道,都是些脚一震都能使都城抖一抖的大人物。
楼悠云对这些权贵不感兴趣,一心一意四下搜寻兄长楼明良的身影。楼飘月一眼就看到了方才给她们解围的几个男子的身影。其实一点也不难找,这样的人儿,自是落座在最醒目的地方。
姐妹两关注的焦点不一,不一会儿,就在人海里走散开来。
“阿姐,阿姐”
楼悠云人小力弱,刚想向前涌,反被挤出了外围,饶了半圈却找不大一个视角,几个来回,人也恼了,她向后掠了半圈,视线触及西边角落里的大树,主意浮上心头。
饶是她喜欢搬弄花草,说到底,都是两脚触地的活儿,真真没有尝试过爬树翻墙如此具有挑战性的事儿。挑了棵枝丫低矮浓密的,再使出吃奶的力气,终于堪堪爬到了目标树丫处。正处于引体向上状态的时候,脚下一个打滑。
“啊……”意识到自己失足的一瞬间,楼悠云哀叫了一声,心道死了,这下跌个四脚朝天,失礼到姥姥家不说,这皮肉之苦,才是重头戏。
“睁眼!”
“咦?”待头顶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楼悠云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屁股稳稳落在一个高高的大树杈上,背后脖子处的衣领,还被男子拽在手里。谢天谢地,果然是贵人遍地的地方!不过,看这公子大不了自己多少的样子,端是好力气,能将下掉的人往上提不说,还悄无声息。就是自己的兄长楼明良也没练就这等身手。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楼悠云微微仰头道谢,眼睛不由一跳。这公子,好生俊俏啊。轮廓深刻,五官如刀削般,眼睛深邃,眉毛飞扬,嘴唇……天,“你……公子靠那么近做什么?”楼悠云为避开男子突然凑过来的脸庞,努力向后仰了仰身子。看起来像待宰的鸭子。
“我靠近点,好让你看个清楚啊。”周沐知道自己相貌不差,也习惯家中丫鬟仆妇偷偷打量的目光,就是没见过有人在他面前,这么明目张胆盯着看,偏眼睛、嘴巴还泄露了心思的。他前一刻还微笑调侃,下一秒就翻了脸:“唇红齿白、腰纤脖细,长得像个姐儿就算了,怎么还是个兔儿爷不成。”周沐一副嫌弃的模样丢开了楼悠云的衣领不说,还摇头跳到另一根树杈上,嘴里不忘嘀咕:“都城风气太差了,都把男儿养成娘儿了……应该把这些家伙都赶到西北,操练个三五月……”
无聊兼无趣!周沐心里嘀咕,往日在大西北,这天高云淡,正是纵情跑马猎鹰的时候。偏偏老头子挂念太后,遣了他回都城给祖母问安。和老人家闲磕的时候,她给了张拜帖,说这两天适逢一年一度的才子比试大会举行,让他好好看看热闹,也借此和堂哥、堂弟们熟络熟络。他当时一听,满心期待,哪知道今天一来,放眼不过是些花拳绣腿、小打小闹的场面,他看惯了雄狮百万厮杀搏命、军魂热血,差距太大,哪里还看得进这些。
那些姑娘们的好看是好看,但喝茶吗,端看时候,行军之人,但求有杯热茶痛痛快快一口下去就是,这茶搅来搅去,折腾半天,非要弄出些画儿来。弄得再复杂,最后还不是要喝掉……他看着不耐烦,连带觉得,连分茶的姑娘家,都太过娇气做作,失了味道……
“我”楼悠云只说了一个字,就刹住了口。心里头为都城的男子们喊冤,自己本来就是姐儿啊,他眼拙辨不出雌雄,还怪别人。
这时,练武场看台处传来阵阵掌声、喝好声,成功转移了二人的视线。
楼悠云激动不已!正中那个正拉弓引箭的深蓝色身影,不正是自家哥哥么。能在今天这种场合看到兄长在赛台上的英姿,方不落遗憾!
看着羽箭离弦,飞射至中靶,楼悠云为兄长骄傲,跟着人群喝了声好。背后却传来某人的不屑。
“花式,中看不中用!战场瞬息万变,哪个傻子敌兵会杵在那里一动不动给你射。”
“这位公子,此话不妥!比试自然不能面面俱到,只能设定部分条件。而且,定位比射不代表他们不懂骑射啊。再说,你箭术了得怎么不上去露一手,缩在这里嘟嘟囔囔充什么英雄。”楼悠云什么都无所谓,却忍不得别人在她面前诋毁兄长半句不是。
“小爷就是看不上这些花拳绣腿!我是不是英雄,日后自有人评说……哎,我跟你个奶娃儿纠结这个有什么意思。”周沐一跃跳下树,转身欲走。
“喂,你就这么走了?”这树丫离地面的高度,比家里的院墙还高,摔下去,会痛死吧?
周沐看楼悠云两脚轻轻打颤,一副想跳又不敢跳的样子。噗的一声笑开。见过胆小的,可没见过胆小至此的。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公子,不,大英雄,你提了我上来,是不是有责任放我下去啊!”
他玩心大起,收了脚步,反问道:“责任?你个奶娃儿耍赖的功夫了得啊,求人的事都被你说成了责任。我去,小爷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好再说。”
“求你发发善心,得了吧?”楼悠云妥协,好汉不吃眼前亏。
“嗯,这话还算中听!不过,帮你,爷有什么好处?”
“举手之劳的事情,你还好意思要好处!是不是男人啊?白白浪费了这一身武功,连扶一把老幼病残弱这种小事都讨价还价,还指望什么保家卫国。我看你,只会自吹自擂……”
“你小子够伶牙俐齿,你赢了。”周沐两手一摊,做了个往上托的手势,示意楼悠云下跳。
这家伙嘴上虽痞,倒还有几分血性,孺子可教也!楼悠云如是想着,闭眼往下一跳。
脚先着地,疼痛自膝盖处传来。楼悠云本能双手往地上一撑,保住了脸蛋,只手肘、膝盖两处火辣辣的。“怎么接人的?连这点准头都没有。”她一肚子怨气,刚开口,望见周沐正蹲在她面前,哈哈大笑。一口白牙,在太阳下晃得刺眼。她终于肯定,这厮是故意的!
“这下老幼病残弱中,你稳稳占了一个。小爷这么有血性的人,怎忍置之不理,来,我‘扶’你一把!”周沐说完,单手把人从地上拽起来。那粗鲁劲儿,晃得楼悠云只觉浑身上下都痛得紧。
“你,”她伸手指着他,刚开口,这厮一手拍开她的手指,还在她头上弹了一记:“以后记得少吹牛皮多习武,这不说锄强扶弱,起码能自救自强,是吧!”话说完,还悠悠拍了拍衣摆,走出楼悠云的视线。
只剩下差点没被气晕的楼悠云,冲着某人的背影,咬牙切齿对着空气咒骂:“坏蛋,没风度,自救你个头!下次让我再见到你……”
另一边,楼飘月正挤在人群里,偷偷望着雅座上的周博。此时比试已进入斗茶的环节,正在高台上分茶的6个女子,大约12岁、13岁的年纪,分了两排,其中第一排居中的女子,姿容艳丽,媚眼如丝,眉目含情,最难得的是,妖媚中透着股英气,两股不同的气质,落在一人身上,竟没有一点不融洽,恰恰相反,衬得女子气质出尘,令人过目难忘。
楼飘月又向周博那边望去。虽然大家的眼神都落在眼前分茶的比试上,但她就是有种直觉,男子的眼神,由始至终,都落在这个女子的身上。
他与她相识?不认识但倾慕?楼飘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她知道自己长得很好,娘常说长大后只怕出落得比她还美。她一直相信并自信着。现下突然觉得很沮丧,沮丧自己今日一身男儿装扮,书院门口匆匆擦身而过,自己给他留下的,连最基本的作为一个女子的印象都没有;更沮丧眼前这女子已经绽放惊人之姿,而自己身子、脸蛋还没长开。待自己出落成熟的那一天,会不会,他已经彻彻底底成为别人的男人了?而自己,继续默默无闻!
再说这边看台,周博的眼神方从分茶的女子身上挪开,耳边传来周睿低低的笑声。他皱皱眉头,示意某人适可而止。
周睿侧身凑过去,眼角往太子周耀那里抛了抛,正色道:“三哥,这猎物身边,虎视眈眈的多了去了。你再不护紧着点,小心被那些个肥瘦不挑的糟蹋了……”
“五弟,休得乱说!姑娘家的闺誉,都要被你诋毁了。”周博低声喝止,提醒他不要再乱说话。举了酒杯一口喝下,酒液流入心里,卷起一团团苦涩。她是潇皇后家的侄女啊,自己若是其他公侯家的公子,或许还有肖想的机会。只他一日是三皇子,外祖林氏一族与潇家分权抗礼这一点不变,他与她,只怕永远也没有可能!
负责打点场地的宫人很周到、细心。三月春寒料峭,还记得在每个雅座旁边生了炉子,炉子上温了热酒,还有一盘精致的点心。
他捏了一块小巧的芋头糕,轻轻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清香软绵,口感很好。可他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宫里的厨子厨艺很好,可惜,却始终做不出他想要的那种味道。六年了!望着这糕点,还有台上那个女子,他不禁又想起六年前……
那天,他和怀着身孕的母妃到太庙为太后、父皇祈福,路上遭遇“土匪”劫杀,他亲眼见到十二名侍卫和母后惨死。他在侍卫的死命掩护下,混进难民堆里,流落出城。他甚至不知道他走到哪里,饥寒碌碌、惶然无助之际,有只肉嘟嘟莹白白的小手捏了块萝卜糕和芋头糕,递到他嘴边。
“哥哥,吃吧,这是我亲手做的。”
他愣了一会,糕点已冷,咬起来有点发韧,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哥哥,不好吃么?”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两眼发红,只定定地望着她。这个肉嘟嘟的,两眼水汪汪的,一脸不知人间愁滋味的小女娃……今日之前,他还和她一样吧!以后,他该怎么办?一个没有母妃的皇子,他怎么在那个皇宫生存下去?也许,他连这个难民堆,都走不出去。这样,是不是连以后,都不用再苦恼了?
小女娃看眼前的哥哥两眼通红,很难过的样子!她认真回忆了娘亲以往安慰那些无父无母的哥哥、姐姐,小弟弟、小妹妹的样子,放下手中的篮子,又上前两步,伸出两只软乎乎的小短手,将他擦伤的左手抬起,轻轻用帕子包住,然后一只手搂住他的肩膀,一只手在他背后轻轻拍起来:“哥哥不难过,要乖哦!吃饱了睡一觉就好了!”
他想起母亲熟悉的怀抱,憋了两天的泪水,一串连着一串流下来,滴在地上。
小女娃很快被丫鬟叫走了,又过了一天,衣衫褴褛的他被父皇身边的侍卫找到,带回宫中……
后来他派了暗卫前去调查,当日带了小女娃去给难民派发吃食的官家女眷,便是潇夫人。换言之,那个小女娃,就是潇清音。
这几年来,他一直守护在她身后。这份过往,也许连她自己都不记得,只有他,午夜时分,每当想起母妃,笼罩在那个众人惨死的噩梦中,唯一能令他从中醒过来的,便是那个捏着萝卜糕的肉嘟嘟的小手,以及那个温暖的怀抱……
为着这份温暖,这一世,他只愿她得到好好的呵护与对待,幸福快乐就好。至于他,能远远看着,足矣!起码这份心思没有从手心流失,没得到过,没失去过,就没有患得患失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