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南有嘉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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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送走荀彧后陈群方才有闲打量起这个自己即将待上几年的小院。这小院离书院正堂不远不近，既无人多的喧闹，又不至于太过疏远人群显得格外突出，院落不大不小，角落里种着颗桃树，也无什么花草，自有几分趣味，倒是与陈群打算在书院保持低调的想法相合。
陈群推开门，阿锦正收拾整理他的竹简书籍，见到他回来也甚是欣喜：“小郎你回来啦！东西阿锦都收拾好啦，只余这些书简了呢！小郎可饿了？可要用些饭食？”陈群见她叽叽喳喳个没完便拍拍她的头：“行了，先寻些热水来，沐浴完再用饭吧。”阿锦笑嘻嘻地应诺，便下去准备了。
陈群见阿锦将浴桶热水准备好后，拒绝了阿锦服侍他沐浴的请求，不顾阿锦哀怨的小眼神，笑着将门锁住。大概是阿锦见陈群一天奔波劳累很是辛苦，便特意寻了温度较高的热水，这才一小会儿热气便充满了整个房间，眼前的事物都开始朦朦胧胧起来。
陈群脱了外裳，解下发髻，但直到他再次确定门窗皆是关上的后，才褪了里衣，开始一圈圈揭开缠在胸前的白布，露出胸前初生的一对小荷尖尖角。散开的发丝随意搭在肩上落在胸前，脸颊被热气一熏似是抹了层淡淡胭脂，眼角微红含着些慵懒，眉目清丽却有些平常不见的娇媚。又有谁能想到白日里质玉含璋的陈家小郎竟是个亭亭少女呢？陈群抬脚跨进浴桶了，直到将她完全淹没，眉目间的疲惫才仿佛淡去了些，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本应该娇养在家中，在父母兄长宠爱与关怀下长大，无忧无虑地与众姐妹一起学女红，在梦中幻想未来夫君的少女，等到及笄后便可在家族安排下与良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儿女成群，并以此度过余生。而如今却成为身负族人期望的未来家主，颠沛流离于乱世，日日沉浸在身份被戳穿的惶恐中，甚至须隐瞒身份直至死去，普通女子本应有的一切只能成为不可企及的梦。陈群不疑不怨吗？怎么可能。
但一切的怨恨都在陈父的一句：“阿群，世家女子对于家族的唯一用处只有联姻。这样你也甘心吗？”甘心？自小被家族当做男子教养长大，苦读经纶，接触太多世事的陈群怎么可能甘心再被囿于后宅之中，属于她的野心早就在家族有意滋养下深根······
“阿群，你的几个兄长皆是不成器的。若是国政清明的治世，家族交与他们倒是无妨。”“但如今圣上被奸佞蒙蔽，民不聊生，恰逢连年天灾，恐有大乱将至。”“陈家不比荀家人才辈出，底蕴深厚，若无可掌大局之人必会······”“我等大族，需要的是一个能保全家族于乱世，使祖宗家业不至于湮没在兵戈中的族长，而不是一个只能用来联姻的孱弱女子。”“若陈家不存，我等何存焉？”
陈父看着“儿子”不住颤抖的身影，闭上眼狠心说道：“阿群，你天资聪慧，连你祖父都为之赞赏，乃是陈家小辈中最有望成事之人。以你一诺换家族倾力相助，如何？”陈群抬头看着陈父疲惫充满血丝的双眼，恍惚中记起幼时阿母深夜抱着她的叹息与眼泪，记起祖父得知她稚龄通读圣人经典后的惊喜，记起阿父忙于族事的每一个日夜与从书房传出的咳嗽声。她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走去，甚至没注意撞着了一旁的灯台。
“以我一世，换陈家百年康安。”
大概是这一天颠沛太过，陈群竟不知不觉在浴桶中睡了过去，直到阿锦担心他出事的敲门声才将其惊醒。起身后迅速将自己整理到不露一丝破绽，陈群才将门打开，唤阿锦进来收拾。待用过饭食后，将阿锦哄去替自己缝制新衣，不再嬉闹他了，陈群才又拿起白日里未读完的书简细细研读至深夜，到灯火昏暗不堪时才上榻歇息。
“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南有嘉鱼，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陈群之前在浴桶中小憩过，所以睡意本就不浓，这会儿好容易快些入眠了，却被这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歌声惊醒，便再也睡不着了。他沉着脸从床上坐起，本想去隔壁唤醒阿锦去看看是何人半夜不睡觉，唱歌搅人好梦。但想到让阿锦一个女子深夜独自一人出去终是不好，陈群只能自己披衣，带着满腔怨念，循着歌声出门。
他站在隔壁院子门口，正想敲门的时，歌声突然停了，一个略带沙哑却明亮的声音嘻笑着：“志才，你且听嘉这一首如何，是不是比倚红楼的翠儿唱得好听多了！”哦，扰群清梦，不堪入耳。陈群面无表情。“是极是极，不想奉孝还有这一手啊！不过······这夜已深，如此是不是太打扰他人了？”对啊对啊，还算有个明事理的人。陈群继续面无表情。“没事没事，这周边的人早被嘉扰得搬到别处去了，来来来，志才我们继续继续，可别辜负了嘉从公则那里诓来的美酒啊，哈哈哈······”哦，你把别人烦走了还挺骄傲的啊？陈群现在只想不顾形象地翻个白眼。
不行，让他们再这么下去今晚就别想睡了。他低低咳嗽一声后敲响了门。
“咦？”院子里的人大概也是没想到这时候了居然还有人来，惊慌失措了一阵，轻重不一的脚步声中间夹着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和几声抱怨：“哎呀志才你怎的将嘉珍藏的美酒糟蹋了？明日记得赔予嘉······”，折腾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
这门才打开了一小半，那浓重的酒味就遮盖不住了迎面而来，熏得陈群不由往后退了一步，费了极大的耐性才忍住不失礼地以袖掩面。一个身着有些陈旧深色儒衫的青年站在门中间，脸上带着醉酒的微红，一手扶着门才将将站稳，另一手抓着快要散开的发髻，颇为狼狈，看着陈群略带不满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咳开口道：“这位女君有何事？”女君？陈群闻言不禁眼角抽了抽，暗暗整理了一下。原来自己出门时太急，竟是忘了束好发，发丝散落的样子加上随手披上的外衣，却是有了几分女儿情状。
正想开口解释，不料被一个略带轻浮声音打断：“哎？有小娘子？美酒明月，正巧差个美人相伴。难道是天公明了嘉之夙愿，特意送了一个小娘子来？”
话音刚落，一个青色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到门边来，还是先前的那个青年出手扶了他一把才不至于摔着。这个与陈群年岁相差不多的少年几乎是半挂在了青年身上，发髻散开来，半脸掩在墨色的发丝中，如美玉一般的面上带着几分不正常的潮红，薄唇半开半合，微吐着几分酒气，本就引人注目的狭长眼眸在见到陈群的一瞬间仿佛更亮了，一开口果然又是更轻佻的话语：“小娘子可愿进来与嘉一饮？”
陈群被打扰入眠后本就不虞的心情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也亏得他还记着礼节不可废才没当场骂出声来。他强压着被调戏后的气愤，向着青年一礼后，朝少年重重冷哼一声，挥袖转身离开，留下两个有些糊涂的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奉孝，你不是说这附近的院子没有住人吗？怎么这还有个······且还是个女君？”这闹了这么一出，两人的酒终于是全醒了。戏志才心知这回可是得罪了人，恐怕明日还得拉着这家伙去赔礼道歉。忠怎的交了这么个损友？戏志才有些头疼地揉着额角。
而被他埋怨的郭嘉盯着陈群走远的背影，摸着光洁的下颌，神色有些怪异，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了几声，然后顺手合上门，拉着戏志才又走回了院内，留下一句“美酒当前你还有心思想这么多？走走走，继续继续！”淹在酒香四溢的小小院落中。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南有嘉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