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候》星野绎心

8、六、执念 姬炎道

　　多亏他日夜不辍照顾我，我才能够很快好起来，甚至渐渐手上有了知觉。我的手原已经恢复的很好，有很大的可能复原，可见他花了多少心血。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骁骑将，薪水微薄。我当时因为族中冷眼看我与沵樱相斗，又得罪了长辈，江府一家之主，我的伯伯一怒之下严令不得从家中出资为我疗伤。

　　但是当时，我吃着极为名贵的中草药材，手上用的药膏，一闻就知道是比金子还贵的各种药材如同不要钱一般地加，他除了吃我的剩饭，就是极便宜的馒头和稀粥。那时候，为了筹集给我医治手的诊金，他还去了地下的赌枪骑兵的马场。用命挣了钱。

　　那时候饮食起居尚有老嬷嬷照顾着，我还沉浸在痛苦中，对他并没有什么表示，事实上我整个人都已经木然，却不知还有后招。

　　沵樱又说我最善画像，定要我画一幅樱花图给她做陪嫁。我的画是亓国一绝，无人能够模仿，她心计之毒，令我恨之入骨。只是势不如人，只能忍气吞声。我知道她还有后招，若我又抗命，她很有可能令我陪嫁过去，到时候便是搓圆捏扁任她差遣。

　　我为画此画，失去了医治的最佳时机，又大动筋骨，手从此再不能用上力气，连小孩都能轻易比过我的力气。我此生见到过他两次流泪。第一次便是那时候，他那时候找遍了画师，令他们学了七天七夜的画，只是始终没有我的那种神韵。无法。我双手流血，躺在他怀中，勉力画完一幅画。那时候我的后脖湿热，一滴一滴的热液，滴在我的中衣上，令我铭记一生。后来即使是最恨他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恨过那时候的他。

　　献上那幅画后，我便含恨离开了亓国，让他带我去了离国。

　　我们离开的时候，他似乎很高兴的样子。我便问他，为什么这样高兴。他有些慌乱，解释说，“我并不是高兴，只是从前想过，要带你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没想到真能实现。”

　　我将脸颊贴在他厚实的胸膛，听着心跳声，嗡声道，“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他将我抱上马儿，因我手上几乎没有力气，让我紧贴着他，“好。”

　　那时候，风儿轻柔，马儿温顺，在他怀里，似乎意外得了半世安稳，直教我要永远沉溺下去。

　　只是往后重回亓国，想起当时，又如何不叹一句世事无常。

　　我那时候极为歉疚。因他已经晋升了好几级官职，每月月俸已经是原来的十倍不止，他什么也没说，便陪我来到这新地重新开始。家中除了一个从小服侍我的嬷嬷和一个老忠仆，再没旁人跟来，我那时候真是举目无亲，身边钱财也有限的很，凡事都是依赖他。

　　到了离国，我从未在他面前展示过秘术，但是只要是将我自己关在屋子里时间稍微久一些，他总有各种理由来唤我，我偶尔也按照他的意思来。

　　我曾经觉得他大约也只是一时所好，并且与曾经自己的主人在一起，确实算得上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了。当时想法是他虽然让我难以招架其实只要时间够了，他的热情散去，自然就没有什么了。

　　事实上，在我后来逃离宸国王宫，真正出师，独立门户之后，姬炎开始削损我的实力，最后更用精锐骑赤盾铁甲团将我的麟台团团围住。这已经是很久之后的后话，正如过去的许多时候，当时我是不会想到，继承师傅的遗志，最大的阻碍，会是他。

　　我曾以为他很好懂。热忱，简单，将我放在心头。或许我并未真正去试图了解他。否则，我怎会对他一无所知。

　　一直过了冬，又过了春，初夏的时候，我便一直在那处宫女居住的别院中，只时不时听到外界传出他所向披靡，又得了多少城池，哪国国君又献了多么倾国倾城的美人来求和。他常常不在宫中，甚至不在都城。

　　我被换了差事，到他的寝宫中去做事。原先我还悬着心，最怕他又要做些什么过分举动。他却仿佛全然忘了我侍立一旁，同他的其他宫女们一起垂首待命。每日回宫很晚，然后倒头便睡。只留下一盏壁灯，和守夜的宫女内侍。我心中松了口气，这差事又简单又安全，每日只需如一根木头般站在他寝殿之中，帷幔之旁，有时候点点熏香便成。唯一缺点是司香宫女要在他床边侍立，防止熏香过浓或断香，而我有时候，总觉得壁灯微弱的烛火中，仿佛还有什么人盯着我看，总觉得背上起疙瘩。

　　除此之外，日子如流水般淌过。

　　那日已经是落日时分，两个内侍火急火燎地将我手中的香炉夺下，又催我去裴英殿。那里是接见外臣的地方。

　　我进去走了几步。

　　听见他冷冷道，“就站着吧。”

　　我也正好省的行礼。

　　于是只是侧立一旁，垂眸敛目。

　　“果然是粗服不掩国色。”有个清亮的声音说道，我这才看见有个术士模样的人站在他身旁，年纪不大，但是说话格外老气横秋，“难怪，难怪。”

　　他极为不悦地看了那术士一眼。我见那眼神之中含着警告，术士却仿佛全然没有看见似的，“她除了劳顿些，于身体有些损伤，并无你说的情况。”

　　我大为诧异，虽然面上丝毫不显，但却想不透他的来意。

　　他脸上不豫之色加深，“手。”

　　术士用了看不见的空流线，只在一瞬我的手便被束住，隔空搭脉。“早已治愈。秘术不在我之下。”

　　姬炎挑起眉，“如此，怎么会被我捉到。”

　　那术士皱眉道，“秘术士乃尊贵之所在，主上最好不要用捉字。”

　　姬炎道，“哦？那用请？”

　　术士道，“尚未出师，便有如此造诣，恭喜主上。”

　　姬炎冷冷道，“不必。此番让你来，主要是让你废了她的秘术。”

　　那术士不由大惊，转过头来看我，像是重新打量我，又说，“坤门术士乃是秘术士中仅次于乾门的大术士，怎可废之？可是因她已经效忠他王？如此，也尚有圜转余地……不对不对，她尚未出师，修行未果，在下斗胆问一句，眼下国内如此求贤若渴之时，此举所为何意？”

　　姬炎简单道，“你不必担心，所为乃是私怨。你们巽派秘术士，我必当重用。”

　　那术士仍然劝道，“我等秘术士，逢乱世便屡受裹挟，但各派之间，道法不同，仍然有强弱之判。离国术士之强，令各国惶惶，我等虽然效忠主上，然而不敌他们，也是事实。坤门一派术士若有一为所用，那坎门那两个跳梁儿，便不足为惧。”他见姬炎好不为之所动，又力劝道，“离军孱弱，又多年受王后与王弟两派缠斗之灾，只是两个秘术士在威慑各国。否则以主上之威如何在浅滩吃了那么大的亏？如今此女羽翼未丰，先将其豢养，假以时日，出师之际大展辉煌，便是离国灭国之日。”

　　糟糕。我听完此话，就觉得姬炎定会断然拒绝。那么好面子的人，被当面说成要靠我才能灭了离国，大约是更加恼怒。不过，如今已经是一国之君，受各方牵制，格局与目标，大约与从前那一心想要考取金吾卫的少年，早已天壤之别。或许，此处真有谈判的转机也说不定。昔日情仇，怎比得上如今半壁江山？

　　秘术士依仗良主安身立命，寻得庇身之所，而国主依仗秘术士在鞑伐天下之路上摒除阴冷暗箭，更可刺杀帝酋。这种双赢之事，向来诸侯国的国主趋之若鹜。

　　因此，我倒是思索起手里的筹码。秘术士轻易也不择主，因此若真答应他，也只是缓兵之计，我尚未出师，连认主的仪式也无法进行，因此，暂时答应他，除了被他恨的更深些，并无什么厉害后果。修习需要静养，更需要先将师傅留给我的典籍寻回，而这些，都需要倚仗这个如今我丝毫无法看穿的男子的喜怒。

　　正当我考虑起与姬炎谈判的说辞，只听他断然道，“不可能。你只说能不能解其秘术。”

　　那秘术士可惜道，“既然主上心意已决，那便作罢。只是秘术所系，是精神之力，如果要除去秘术，只有毁了术士的精神力。”

　　姬炎道，“如何毁精神力？”

　　那秘术士又看了我几眼，并不回答。

　　姬炎便道，“是我糊涂了。随我出来吧。”

　　我一瞬跌坐在地，他竟然执念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