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候》星野绎心

7、五、夙仇 记得当时沵

　　绿菁个坏胚子这时候又道，“梅姐姐，你莫说了，齐姐姐是真的恼了，你看她的脖子都通红啦！”

　　我气的将她按到水中去，她赶紧讨饶。

　　梅菱劝道，“好啦，好啦，差不多就饶了她。”

　　又对我说，“你可真是个奇怪的，攀上大王，不但不用受妍冰的白眼，还有了一世安稳，数不清的荣华富贵日子。你怎呆呆地还不愿意？定是让大王觉得不识趣，才恼了你。”

　　绿菁一边呛水，一边道，“好姐姐，平时看不出你这样凶悍，妹妹我快要喝饱水了。”

　　我只好道歉。

　　她忙道，“只是开玩笑。梅姐姐说的，我也好奇。其实不只是妍冰嫉妒你，那些进宫直接选做夫人的，个个都抬着脖子等着大王临幸呢，也都是费尽心机，挣得你死我活的。”

　　我实在说不出口主奴倒转，如今正被报应着这样丢脸事情，何况姬炎也定然不会乐意我将他昔日之事透露，可是她们素来不论是衣食上还是当差时候，都对我极好，又将自己的秘密告诉我听，我若再遮掩，大约也会让人寒心，又只能道，“他在亓国时候，有过数面之缘，我那时候好歹是个王女，他攀不上。如今见到了，大约一时心血来潮。”

　　绿菁道，“仿佛是听边大人说起过，咱们大王自己说，从前在亓国做过骑兵，姐姐你是王女，又是凌将军的义女，大王那时候大约只有仰慕的份。”

　　梅菱也便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道，“难怪呢。从前得不到的，如今唾手可得，那可是势在必得。”

　　绿菁仿佛是劝慰我，“姐姐你要抓住机会啊，多用心服侍大王，只要做了夫人，再也不用跟咱们一起吃苦。”

　　梅菱却道，“你个糊涂的，大王再好，也是镜花水月，他心怀天下，对于这些情爱一点也不上心的，做了夫人，也不过是名头上好听些，还不如等到哪一年大赦了，将咱们都放出宫去，到时候天高任鸟飞，你看岂不是妙？”

　　我见梅菱竟然也有这样的想法，不由赞道，“梅姐姐真是看得通透。”

　　那绿菁说，“这道理我可不懂，不过，我听姐姐的，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心想，大约就是这样吧。等他报复完了，丢开了，或许才是我远走高飞之时。

　　我回想起了那时候。

　　他只是一个护卫府上安全的小仆役，还签着卖身宫府的死契，在马厩中因为顶撞我二哥而被他狠狠地责打。我嫌烦，又喜静，便随手送了我二哥几幅画，让他别再毒打。我的画不管好赖，在画市上是很值几两银子的，而且我等闲并不赠画，所以二哥一高兴，就丢了马鞭子，将遍体鳞伤的他也丢在马厩，还说把他送我了，随我怎么处置。

　　我让仆从将他的伤口治一治，再看看府上还有什么空缺，让他补上。管事的跟我说他武艺不错，我便让他先做个护院。

　　后来几次去马场的时候，他总是看着我。我心有不快，一问却得知都是他不当差的时候才过来，也没法子责罚。为了寻些消遣，我平素爱画，常来看他们一帮下人比试摔跤与比骑术，好马匹也都借给他们。他摔跤特别厉害，几乎没有对手。我兴致上来之时，也会让我的护院阿骐与他比试。他总是没有输过。大约是偷偷学过，骑术也特别好，骑术不像时下公子哥儿，会那些花哨的舞步，说不上好看不好看，当你看到他在马上的时候，就知道他一定骑得很好，仿佛天生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那样娴熟于任何技巧。我曾见过他将那骑兵舞步教给旁人，那姿势比校场的教练更为优美精准。我后来才知道他于兵武一道天赋之高，远超旁人，所以在日后一鸣惊人。

　　我那时候大约是脑袋烧坏了，才会看中他，废了他的宫契，让他正式领了差，成了我的跟班。我素来不作践人，连私奴的烙印都没有给他烙上，不过虽然如此，他也在我的院中落了籍，便是不要他了，也不能退回到宫府账上，只能重新到市集去卖了。

　　幸而他做事非常稳重，将我院子里外都翻修一心，还养了看似凶悍却很忠诚的护院犬。闲下来便是为几个老仆磨刀，砍柴，倒水，简直一个人做了好几个人使用。除了这些，有次一个老仆因为急事要离开数月，举荐他来顶替他的空缺暂时管账，我才知道他对这些也在行，因此将他看的更重了些，寻常有什么采办、迎送的事情，都同他商量。

　　当时我仍然深深喜欢王毓琛，我总以为他待我很是不同，却不知道，那声声音墨妹妹，真的就是将我当做需要看护的妹妹。而他心悦的恋人，却是第一美人，我的表妹沵樱。沵樱自然也喜欢他，最后他们在一起时，常常有一同赏玩山水，或是共同为饥民布粥等事，不知有多少诗歌吟诵这段佳话，我听闻旁人说起才知，第一日心痛如绞，此后每日便黯然神伤，不是学着父亲兄长酗酒，便是胡乱画些王毓琛的画像又撕碎。

　　我不知道喝了多少的酒，也不知道撕碎了多少王毓琛的小像，院子里被我弄的一团乱。我又不曾有过贴身侍女，只有几个粗使嬷嬷，醒酒时候回回总能见到他帮我收拾乱七八糟的屋子。有时候我会笑着喊他一起吃酒，有次大约是真的醉的厉害了，竟然同他道，“其实王毓琛有什么好，长得还不如你俊呢。你不信么？不信你过来，我给你画个像。”

　　那一次吃酒喝的委实多了，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衣衫不整躺在他的怀里，而他几乎是赤裸的。我醒来便给了他一耳光，又取了十二股的大鞭子，令人抽了他一顿。侍从们惊诧莫名。向来他很得我器重。

　　他见我来了，也不动，只是等人都走了，扭头用那算得上是一见夺神的眼睛看着我道，“你真不喜欢我抱着你么？”

　　我简直有些落荒而逃。

　　那次的事情我也没有再追究，几个仆人偷偷请了郎中给他治伤，我只当做不知。

　　他伤好了之后，居然又到我面前晃悠，有时摘上几枝稀有的红梅枝给我插瓶，有时又替我将作画的大桌整理得纤尘不染，素日习惯摆放笔墨的位置分毫不差。他还很会烤肉。有一次齐府分赐几头宰杀的羊肉，我得了半头羊。他烤羊的时候，香味居然将旁边二哥他们都引了来。二哥开玩笑似得说，早知道这贱奴有这样的能耐，似乎应该多向我要几幅画。

　　如今二哥也已经入土，被他的铁骑用长枪钉住脑袋。他是最后那些誓死不降的人里，抵抗的最狠的。我不知道他是否认出了姬炎。

　　后来都城里选那金吾卫时，我也允了他，让他以平民的出身去参选，果然得了第一，全城瞩目，江府上却全然不知，这人原先是自己府上的宫奴。他去当差后，居然比此前来见我还勤快，又总是旁敲侧击地问我，要挣得什么样的出身，我才能应了他堂堂正正守在身旁。

　　我一笑置之，我因为心软，除了他的奴籍，并不是因此他就能与我并肩。何况，因着暗恋毓琛哥哥的惨痛失败，我已经决心修行秘术，虽然没有规矩说只能孤身修行，但是，已经出师的秘术士中，没有一个是有伴侣的。唯一例外是一对秘术士伴侣，二者都是顶级秘术士，正是离国的国师与其夫人。而他对于秘术极为反感，那时候就极为尚武，于刀剑枪术都很是痴迷。

　　我应了他，其实自己也是没有想到。事实上，与他有关的任何事，最终做出的决定，总还叫我自己吃惊。

　　那是一个极为寒冷的夜晚。忽然有人破门而入，将我半拖半扯地拉出门去，恶狠狠掼在地上。

　　我与沵樱从来不和，彼此下过绊子，只是那时，沵樱彻底赢了我。她夺去了毓琛哥哥，又将他丢至一旁。如今，又要将我最重要的双手夺去。

　　记得当时沵樱因为舞技出众，在国宴上艳压群芳，被天下霸主豫王一眼相中，她毅然抛弃了恋人，嫁给了豫国国主。

　　当时豫国之盛，如日中天，离国不敢有所怠慢，沵樱嫁过去时候，很是风光。而我憎恶她将我爱而不得视如珍宝的人无情抛弃，便没有同其他宗室女一样为她的嫁妆中增添自己的绣物，又在家中讥讽豫国国主骨瘦如恶鬼的话，结果被人辗转传到她耳中。我还不解恨，画了一幅红颜枯骨图，讽刺那离国国主又老又丑，然而那画却很意外地被一个喜欢猎奇的巨商买走，花了三千两黄金。此画因此名噪一时，原本风光的豫国夫人被如此讥讽，让沵樱又羞又恨。

　　她从来恨我，如今更是火上浇油，在国主面前泪流不止，哭诉我诽谤她与她夫君。当时亓国国主怕她哭着嫁去豫国会引国主不快，带来杀机，为哄她开心，便下令，让我给她行礼赔罪。

　　她自然不满，只是冷笑，说要让她夫君去评理。亓国国主生怕惹得豫国不快，无端引来兵灾，只能对我下狠手，下诏说不会女红的手有何用，就挑断我的手筋，她才罢休。

　　被士兵捉去那日，是我一生最为恐惧害怕之时。后来齐家无人敢来接我，只有他带了一顶斗篷将我圈住，抱在怀中。我痛的昏过去，醒来时双手已无法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