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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祸起萧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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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烛岭一战,肖湘门损失了三名武者弟子,那晚局势太过混乱,看着被武者救回的生灵门弟子,有人面露愠色,以表不满。
贾墨识坐在床榻上,床边炉子里的木炭不时露出点红皮,空气中都是那炭焦味儿。他早换上了一身宽松的里衣,右手的伤已经用布绑得结实,一件黑色大氅随意地披在身上。
于翮初走了进来,一身白色的布袄衣摆微微触地,看着就像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他是个炼药奇才,经常以身试毒,身体已比常人弱上好几分。这刚入小雪,就一副病弱模样。
“我倒是没想到,掌门师兄让你做内应。”
轻挨着床榻旁坐下,他将熬好的汤药递上,语调上扬挖苦道。
“我也没想到,那天是你在拖延时间。”
视线扫过眼前的汤药再落到那笑盈盈的脸上,贾墨识明显咬动着后槽牙,恨不得把眼前之人给活剐了。
叹了口气,于翮初亲自端起汤药:“这不?所以掌门师兄让我登门谢罪来了。”
文武弟子的休憩所不在一处,前后隔着一处连廊。
张宗仁对贾墨识和于翮初这两位师弟很是照顾,平日里这两人再怎么不和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眼下让于翮初亲自送这汤药,一来贾墨识这次真的伤得很重,于翮初作为善医理之人,医治贾墨识最是省心;二来便是让于翮初道歉。
于翮初端着碗沿的手指明显有些吃力,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粉,手背的青筋清晰可见。
贾墨识没有去接药,直到对方发出吃劲的喘气,他才有所让步。
一口将药喝了个干净,黑色的袖摆在空中甩动了一下,贾墨识一手将碗放在于翮初身旁的盒盘中,另一手拿着剑柄抵在了那厚实的袄子上。
“你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
盯着那张愤懑的脸,于翮初轻笑了笑:“若早些知道你们最终的目的,我会做得更绝。”
这种无所顾忌,目空一切的样子惹得贾墨识怒火中烧。
“哗啦——”
放在盒盘上的药碗划落,在地上摔成几瓣。有人从门外经过,听到屋里的声音吓得赶紧推开了门,刚要问怎么了,就被眼前的情景吓得说不出话来。
“师…师兄…你别冲动……”
那人支支吾吾,自然是被贾墨识狠厉的模样给威慑到了。于翮初大气直喘,抵着他脖子的剑虽未出鞘,但因对方的力道不轻看着就像快断气的样子。
“走开!”
贾墨识的嘴里蹦出两字,那人忙不是跌地为他们关上了门。
“你这样也配行医?”
“那你以为如何?”于翮初将心一横,“我现在只是一名文者,没有那博大的胸怀,凡事自然需权衡利弊,那件事,代价太大,不是我们这两个小门派所能担得起的……”
在贾墨识眼里,于翮初就是个病秧子,畏缩怕死,毫无骨气……眼下,这人的一言一行更让他心生鄙夷——
“我会再去一趟生灵门。”
收回剑,浑身的酸痛让贾墨识倒抽了一口冷气,他还没有完全放弃,至少武者打探回来的消息,他想亲自确认一下。
“西峰那边满是厥北的探子,其中不少伪装成普通人的,为了大家的安全,掌门已经下令不可出这南峰。”
于翮初直起身,陈述着这个事实,发现贾墨识不再跟自己争论,知道他这是静下心了,便拿着盒屉准备离开,走到门边又忍不住停了一下。
“对了,那名女子现已无碍。”
床榻上的人明显有所触动,眼眸转动着看向门边。
“不过,她身重血蛊,看样子是刚种下不久……”
说完这句,于翮初像是知道身后之人的心思,径直开门走了出去。
“你!等下——”
贾墨识急火攻心,吐出血来。于翮初遁得迅速,站在屋外,听着身后门板上有什么东西扎入,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而眉头一挑,好似达到了目的般满意而去……
苏陌弦遣散弟子一事做得很隐晦,张宗仁下山那次是明晃晃的,给外人上演了一场同门决裂的戏码。
但面对剩下的弟子,他很是踌躇,这里有不少无家可归之人,曾今他出手救下他们,最后却无法说动他们,便以方灵山上兰煦草为由头,让大家避开风头。
于是那些弟子,人在外,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门派就回不去了。
于翮初救醒尘清羽后,便将她交由其他女弟子照看。这日她又不按时服药,只着轻薄的衣衫,坐在窗柩旁摆弄着从山上捡回来的枯树枝。
与尘清羽一同被救回的,还有秦夜。
秦夜此时不过九岁,他上山原是为寻那神医,因体力不支,途中在半峰处昏睡过去。
凝久与魄月发现他时,他更像是被人打晕了。带回肖湘门一通检查后,明明没个外伤,就是不醒。
从贾墨识的房间里出来后没走多久,于翮初被那刚闯入房间的弟子捉住衣肘:“师兄,那个孩子刚醒又晕过去了,你快去瞧瞧!”
于翮初几乎被那人拖着,只觉脚下生风,心中大骂这群武者行为粗鲁。
来到清雅轩,刚推开帷帘便感觉到屋内的暖气。几名武者立在床边束手无策,床榻上的男孩面容苍白,连嘴唇都泛着青。
“其他医者呢?”
没有急着动针,于翮初上前将男孩的眼睑翻动了一下。
“掌门将他们召在思明堂,好像有事。”
这是很明显的避讳之举,多半掌门人还在生自己的气。
于翮初心中明显不悦,但自己理亏,只能承下。
“你们先去休息吧,我为他施几根针就好。”
那几名武者立马退下,整个门派中,除了掌门他们就怕文武的两个位师兄:一个毒舌,一个无畏。
展开随身携带的针灸包,于翮初挑了一根极细的银针,慢慢刺入男孩头颅顶的一处穴位。
不消片刻,男孩的脸上明显回了些血色,手指关节轻轻弯曲了一下。
再将男孩的手指轻微捏了捏,于翮初转身将那根银针取下收好。这部分动作他做得极其专注,男孩睁眼也未发觉。
秦夜很明显不知道自己所在何处,闻到空中的药香时,以为自己在生灵门,方才晕倒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要知道他方才背过气,是被围在身边的那群武者给吓的。
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时,他瞬间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一个猛扑抱着于翮初不愿撒手,这次差点背过气的成了于翮初。
“太好了!你还活着!”
于翮初没有多想,只当这孩子是自己在生灵门时有过交集,后来自己离开生灵门,便以为自己死了。
“今日难得放晴,你昏迷有段时日,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其他武者散去,独留于翮初和秦夜在屋子里。看着屋外的阳光,于翮初提议道。
这个提议自然不是出于关心,而是为了探知思明堂的情况。秦夜不懂,头点个不停。
走出南苑,外面一片萧条之景。
肖湘门中没有复杂的建筑盆景,一切依靠自然山石洞穴再稍加人工砖石砌筑。放眼望去,院门外,四季常青的雪松傲然挺立,连廊的另一端阁宇窗户随意敞开着。
于翮初走在前,看似随意漫步,目光总是不断瞥向不远处。
“坏…坏人……!”
秦夜原本在开心地蹦跶,突然止住了脚步,拉着于翮初的衣袖指着相反的方向。
于翮初看向他所指之处,见尘清羽只一个背影倚着窗,盯着面前的枯树枝似在发愣。
“你认识那位姐姐?”
盯着男孩的神情变化,于翮初试探地问道,却见男孩的神情变得有些狰狞。于是,他一把捂上了男孩的眼睛,不再让他回忆那段过往。
将男孩送回清雅轩后,于翮初立马前往了思明堂。
思明堂需要沿山路上几个台阶,此时那些文者正沿着台阶回轩舍,恰好与他打了个照面,看大家的神情,一个比一个凝重。于翮初只能同他们微俯身以示回应,却无法开口询问询问。
“掌门师兄!”
他走进那青灰色的砖房,正中央的碳石热气直冒。张宗仁从一旁端过一个匙勺,随着“呲啦”一声,那火竟然上窜了几分。
“你来啦……”
张宗仁表情平淡,伸手在火炬上方取暖。
“掌门师兄,方才我携那从生灵门救回的孩子散步,发现他见着那名女弟子时的行为实属异常。”
“我看是有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于翮初侧过身,发现贾墨识已经站在一旁。
“小人?”
言行举止向来注意分寸的于翮初发出一声冷哼,重重地吸了口气后,再次看向了张宗仁:“此女所中血蛊异与常人,她最后见过谁,说过什么都需细细盘问。”
“她本就受重伤,此时问话不妥。”
贾墨识出奇地维护那名女子,掌门人尚未发话,他便先提出异议。
“无妨无妨,她所受的伤尚不及你丝毫……”于翮初挖苦贾墨识道,对那名女子的盘问绝不松口。
“你!……”
张宗仁听着于翮初和贾墨识的争论,只觉头痛欲裂。苏陌弦的下落他还不清楚,眼下局势不敢轻易派人去西峰,而那些人没有沿着仓烛岭来这南峰,是因为他们的目的也只为那孩子?
耳边两人的声音已经被他的思绪给屏蔽掉了,直到贾墨识的手握上了腰间的剑柄,一阵锁匙声传来。
“翮初,那名弟子现在何处?”
贾墨识的手瞬间按回剑柄,他本欲吓吓于翮初,听到这话,心中还是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还在南苑的清雅轩。”
张宗仁听了,盯着他的脸一会儿终究还是指了指于翮初:“你去问问。”
“掌门!”
贾墨识一个抬步,皱起的眉头顺着那走出去的身影就要追上去,却明显感觉到从身后传来的威压。
“墨识,你留下。”
握紧手中的佩剑,贾墨识的指骨隐隐作痛,转过身他心有不满。
“你伤势如何?”
“谢掌门关心,已无大碍。”
“那女子……?”
“弟子与她只是萍水相逢,掌门无需担心。”
张宗仁挠挠头,看着眼前的身影,感觉头又痛了起来。
“你,带凝久去一趟苏宅……”
一张软皮纸递到了贾墨识的面前,不等他提问,张宗仁又继续说道:“此番路途艰险,恐有埋伏,你们务必保护好自己。”
软皮纸摸上去沙沙的,纸面呈灰黄色,上面有用墨笔标注的星星点点,竟然是去往厥北的路线图。
“掌门!?”
贾墨识抬起头,没想到掌门会突然安排如此重要的事给他。
“苏府大公子常年经商,那些去往厥北的织染品,是由厥北的隐司处所运——此路,需要你去探探风。”
张宗仁的手指指着那从沁岭西峰一路北上的线。
“可,这次行动失败了,还要北迁吗?”
一提起这事,贾墨识明显面露愧色,张宗仁转身拿起了桌上的一块银色腰牌,看着上面的“隐”字,指尖重重地摁着那质地坚硬的表面。
“我们会寻另一条找迁往厥北,你务必找着那孩子……”
“可…那孩子不是已经……”
见张宗仁眼中闪动着的异样光彩时,贾墨识领会到了什么,他难以置信道:“断机门?”
蓦的,他又想明白了什么似的:“难怪我会遇着他们,原来是另有其因。”
贾墨识已经将遇上断机门弟子之事禀报于张宗仁,通过他对那两个身影的描述,张宗仁估计那两人是断机门的少门主——北堂时觞。
“北堂家主北游途中被擒,此为条件。那位少主,应是不想我们出手,如此,隐司处便能顺利带走那孩子。”
“断机门也搅进厥北政权纷争中了?”
“真相尚未可知,不排除那孩子便是条件。”
贾墨识点点头,他并不清楚那孩子的身份,只觉得这次局势实属复杂,怎么也理不清。良久,他才忍不住努努嘴:
“掌门,我师父他……”
……
长华殿内,一排的宫女手执火炬,炬上焰火腾腾。领头者取一长杆,杆末端浸过油的捻线固定在一根细长的铁丝上,捻引着火后,宫女便将杆子伸向一旁的连枝灯。
那灯形体高大,灯座嵌在一旁的高阁铜台上,像枝丫一样四周延展的十五枝灯的灯芯被点燃后,火光映得四周一片亮堂。
其余宫女将燃烛换上默默退下,留下堂中托额而憩的身影。
弓着身子的宦官急火火地走了进来,他衣摆收得紧,步子迈不开,只能将双脚换得飞快。
“陛下,来报了——”
将手中的密函奉上,那人低着头,不敢与面前之人对视。
一阵冕冠上玉串相撞的声音传来,急切的手伸上前抓起了那份密函,在确认了上面的文字后,玉髓珠相撞的声音变得纷乱。
随着“哐当”一声,案牍上的奏折被一股脑地掀翻在地。宦官吓得当场跪下,虽所穿衣物厚实,但那沉闷声任谁听了都膝盖一凉。
“陛…陛下……”
宦官哆嗦着,想着是否要呈些好辞,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滚!”
听到这个字,地上的身影一句话也不说了,几乎是趴着滑退了数十步后,才敢起身。
老宦官李德喜在宫门外注意着里面的动静,在听到奏折掀翻的声音时,立马朝身后之人摇摇头。未料,那人却还是抬起脚要进去。
“南将军慎思。”
南孤禹双眸往下一冷,李德喜瞬间缩起身不敢再劝。那个挺拔的身影就这样径直走进了大殿,恰巧那个慌乱的小倌跌撞着出来,李德喜见了,便将方才受的气都撒在小倌的身上:
“瞧瞧你,多大点出息!不过呈份折子就吓成这样,以后还能让你干些什么?”
小倌前脚被吓后脚被训,心中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这让李德喜更是很铁不成钢。训斥了会儿后,他整个人也硬气了不少,两手往后一背,挺直了腰杆,又觉不妥,便将那腰弓了下来前往司礼监。
南孤禹的脚步在幽深的殿中回响,他一头长发高高束起,发尾披在肩头,灰色的外罩映着那若隐若现的战甲。
“南将军应当知道面圣的规矩,为何不卸甲?”
听到那铠甲声,案牍前的身影头也不抬,怒声道。
“听闻陵儿身体抱恙,微臣很是担心,马不停蹄地从谷峡襄赶回,不周之处还望陛下恕罪。”
听着将臣如此呼唤太子,龙椅上的人顿时龙颜大怒,再次将一旁唯一的炉具摔了出去。
“南!孤!禹!”
炉声清脆,里面有个的木檀自是早已燃尽,灰烬扫了出来。萧桓气得脸色发白,只能死死地咬着牙。
作为一国之主,他本是万人敬仰,独揽大权。可就在他即位时,一场有图谋的“浮屠门”事件,让他早已成了被架空的存在。
“陛下,如果臣没记错,今日该是陵儿的生辰,生辰庆倒是可以免,不过您到底还是应该去看看他。”
南孤禹的声音不卑不亢,看向前方的双眼,正透过萧桓看着那象征着权利的宝座:“陵儿毕竟是太子,陛下如此不待见他,怕是会又引起什么误会的事来啊……”
那样的眼神,萧桓再是明白不过,发出几声冷笑,终于收起了表现出的不甘。
“好,既然是南将军的意思,本王照做就是……”
悠悠站起身,萧桓觉得繁缛的衣服如同缚身的枷锁,让他呼不出,叫不应。再看向眼前的南孤禹:监司,监国之司,早已成了厥北之地的实际掌权者……
但此事岂可称了他的心,如了他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