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章 【子墨之死】 ...
-
“大…大人……”
血污染尽的手抓着地上的碎叶,拼尽全力终于往前挪去了几步,眼见指尖就快触着那织锦华服的衣摆,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满是对生的渴求。
皂靴的靴底很厚,踩着地上的枝叶,发出软泥的绵腻声,绣于衣摆的金线在月下泛着细碎的亮点。
取出一条帕子轻捂着口鼻,站着的人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残存着一口气的身影。
“那孩子呢?”
透过帕子传出的声音,听着很不真切,不远处疮痍的屋子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惨烈争斗。
“跑…跑了……有人暗中护他……”
掐着泥土的手指,细看看,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攀附着,软绵绵的,正一阵一阵地缩动着。
“人丢了也就算了,魂引也给毁了……”
身旁有人呈上了破碎的琉璃片,这让捂着帕子的人更心生不悦。地上残存着一口气的身影还想解释什么,得到的是无情的挥手。
随着一声急促的拔剑声,刀刃刺入了肉骨,声音骇人。
周围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的,是那挥之不去的腥腻味……
“其他人都解决了吗?”
“回来的弟子都已经解决了,那肖湘门的武者活捉了两个,还没来得及审问就自尽了——大人,要不要手下……”
暗中,那双手轻摆了摆,转过身,厚实的斗篷扫过一阵风。
“蚍蜉之力,安能掀起巨浪?”
浑厚的声音,这神秘人如同目空一切,给身后的探子留下无形的压迫。
“查干净,一个不留。”
“是!”
……
苏霓笙昏睡了几日终于醒来,只觉得脑袋昏沉,连支配四肢的力气仿佛都没有了。
“小姐!你终于醒啦!”
一旁的嬷嬷见了,很是欢喜,苏霓笙无力的目光扫过四周后,意识到自己这是被送回了苏宅。
“爹爹呢?”
苏宅远在沁岭峰西北角的边陲小镇,周围地势平坦,只往北不远便是丹丘之地。苏霓笙自苏玄被困幽阁后就很少回这里,眼下情形,十有八九是被爹爹送来此处。
“老爷把小姐送回来后就回门派了,这些天还未曾来过。”
老媪的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霓笙啊!”
一个身影从那落地长窗外经过,拉长的身影从镂刻的窗格映入,变得稀稀疏疏。纤长的手指掀过床榻前的隔帘,腰间玉石上的管玉被撞得伶仃作响,银绣飘襟映入人们的眼帘。
“身体怎么样?可有何不适?”
眼前的男子春光拂面,脸上的笑容灿若桃花,身着蓝色织锦迷人眼,脚踏金丝皂靴声震耳。一头长发半扎着,发辔上戴着银铸发冠,那发冠由能工巧匠所制,用上掐丝绕线,细节上已非精致一词所能形容。
苏霓笙两眼盯着他头上的发冠,心中想着他的发冠得费多少银子,够爹爹买多少昂贵的药材,可救济多少穷人……
此人名苏壬,苏陌弦的兄长,掌管着苏氏的织染铺子。模样与苏陌弦有九分相似,不过他穿衣太过讲究,配饰繁缛成了他们两人最大的不同。而他刚刚的动作言语,分明在刻意模仿那个人人敬畏的弟弟。
见苏霓笙不搭理自己,苏壬眸中含笑,虽笑脸迎人,掩饰不了眼底那份阴沉。再次往前探出一步,苏霓笙已经下意识蜷缩在床头。
“爹爹呢?”
听到女孩稚气的声音,苏壬轻笑笑:“刚嬷嬷说了呀,你父亲回生灵门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那个孩子啊!”
苏霓笙瞪了瞪眼睛,虽仍有所心悸,但她早已是个人精,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转为失落,眸中如盛汪清水,楚楚可怜。这让苏壬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脸上闪过狡黠的笑。
“霓笙,你爹爹是不是一直把玄儿藏在生灵门的幽阁里?”
埋着头的身影不语,只是微微摇着头。一旁的嬷嬷知道接下来的话自己不便再听,退了下去。
“霓笙啊…有些事情当初发生时你还小,所以一直没告诉你真相,现在你也该知道实情了……”
只见苏壬再凑近了些,苏霓笙双手仍是抱着曲起的双膝,头却缓缓抬了起来。
“你应该记得吧,玄儿出生前,你母亲生过一场大病——”
看着女孩瞪大的眼睛中明显质问的神情,苏壬轻叹了口气:
“你母亲,就是因为他才死的……”
……
苏壬从房间里出来时,浑身上下满是愉悦的气息。随着他踏出门槛,那个嬷嬷立马给房门上了锁。
听着清脆的锁匙声,苏壬放下心来,大步沿着连廊去往前庭。走至半路,他却又停了下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小院……
“若你的女儿恨那孩子,你也就不得不留下来了吧……”
他自言自语,话中似有些不忍,但终究无可奈何。
苏宅庭院不小,苏壬走了一路却连个仆人都没有。晾晒染布的架子仍三三两两地支立在前庭正中央,四周的染缸早已不在……空荡的长廊,寂寥的窗景,曾今的宾朋满座早已繁华落尽……
站在长廊尽头,他的眸底似思索着,寒风掠过,衣袂飘然,那阵好听的佩鸣声传入耳畔。
“来都来了,就不必躲躲藏藏的。”
张开嘴,白色的雾气哈出,苏壬这才意识到已经是这么冷的季节。
“看来苏家大公子不会武这一说还有待商榷。”
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血腥味,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三个身着锦衣的人出现,却是脚尖轻抵着染布支架的连接处,就这样让自己轻松地立于半空。
苏壬仰头:“在下确实不会武,这点大人放宽心。”
上方一人轻笑,手中的弯刀如割裂开空气般,随着“哐”的一声,砸进了苏壬身侧的木桩上。
“看大人脾气,行动出问题了?”
颈间一缕断发飘落在地,苏壬没有畏惧,平淡地说着与自己无关的话。
“我们需要见苏陌弦。”
“见他?”苏壬好像听到了有趣的话,展开手中纸扇嗤笑道,“他早就走了,说到底你们给他服的什么药?药效也太不济了吧!”
“苏公子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呈口舌之快啊……”
上方的人很平淡地说着,但手中的力道却毫不仁慈。
苏壬捏紧的拳头颤抖着,他早已不觉空中严冷,只是在这三人的内力压制下,身体的五脏六腑都在不断被挤压着。
“看来…你们这次行动是败了啊……”
他笑得很灿烂,却因为不受控制流出嘴角的血而表情变得狰狞。
这话触怒了迎面的三人,六把弯刀从正前方那人的身侧挥起,三影合并,如影随形。苏壬眼见着这三人从眼前消失,再到一阵血腥弥漫在眼前的空气中……
“子墨……?”
苏陌弦一头长发披散着,一身素衫领口微敞,衣摆在空中凌乱地飞舞着。他整个人挡在苏壬的身前,右手食指与中指相并,一招“引指开山”,将面前合为一人的幻影给破开。
“一直听闻子墨医者宅心仁厚,以医扶道,今日一见,只是蜗居此处岂不可惜?”
一个身影从苏宅正门走了进来,那被苏陌弦打出去的三人不偏不倚就要砸向那人,却见一道金光瞬间闪过。
弹出去的三人再受一击后纷纷落地,不断呕血。
“以后,这种杂鱼还是不要留了,省得丢人现眼。”
轻捂着鼻子,那人惺忪的双眼满是倦意。他皮肤呈现病样的白,双鬓有明显的华发,头戴漆纱制成的鹖冠。
此人正是厥北“四司”之隐司处总督正使——方为。
跟在方为身侧的护卫见到他的视线落在染脏的鞋缘,立马蹲下身,用帕子将溅到血的鞋底边沿擦净。
这种被下人如此恭敬地服侍很明显是方为习以为常的。不再看护卫,他再次将注意力落在苏陌弦的身上。
“不愧是生灵门掌门人,可惜那几个弟子若能学得你这一招半式,倒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
沉闷的掌声在空中响起,一同而起的,还有那阴阳怪气的声音。
苏壬摆脱了空气中的内力压制,后退几步倚着木桩,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拭去唇边的血迹。
“不必为难我兄长。”
苏陌弦盯着方为,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着身后之人。他双鬓的碎发贴在唇边,睫毛轻颤着,整个人冻得有些哆嗦。
其实他身上的软筋散还没有全解,方才的那一招多少有些虚张声势,对付那几个小喽喽没问题,但若与方为对招,一切就悬了。
方为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解的神色,再看向苏陌弦后面的苏壬,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尖:“看来你脑子果然比他强不少……”
苏壬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只当苏陌弦是特地前来救自己,心中满是感动。
“这事你仍是瞒着你唯一的亲人,不觉得对他很不公吗?”
方为悠悠,他擅长窥测人心,将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这不到半年的时间,生灵门门可罗雀,反倒是肖湘门广纳弟子。你们这两派此起彼伏,一方衰来一方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这是要归肖湘门了呢……”
“你休得胡言!”
苏陌弦明显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身后的苏壬却抢先一步。
见自己的计谋明显起了效果,方为往前再次挪了几步,眼神跳过苏陌弦看着他身后所护之人:“肖湘门的掌门人——张宗仁,与令弟所交可谓深情厚谊,舍得将那些数一数二的弟子都交付于他,反观你……”
再明显不过的挑拨离间,苏陌弦感觉到身后之人有些不稳的呼吸。
“我兄长不是那种人,任你再怎么说都是徒劳。”
“是吗?那可惜了……”
方为的话刚说完,容不得苏陌弦多思考半分,一把利刃直直戳进了他的后腰。
而那利刃,正是方才暗探打在苏壬身旁木桩上的弯刀。
“对,就该这样,这样才精彩嘛!”
那满是困倦的双眼中突然来了神,露出兴奋的色彩。
刀刃上似乎抹了什么,苏陌弦原本清晰的视野渐渐模糊了起来。
“快,继续啊!”
方为在一旁煽风点火,期待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毒素顺着血管扩散开来,苏陌弦的意识变得有些不清,身体中好像有一股力量在不断抽离。
随着一阵剌肉声,那摇晃的身影艰难地回过头,最后终是连支撑这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
“兄长……”
苏陌弦的脸上没有震惊,一切好像都在他的意料中。轻唤着这久违的称呼,他只觉这侵袭而来的困意无法阻挡……
苏壬面无表情地托着他上半身,指腹间感觉到那不断外涌的热流,很快变得不再有温度。
这种淡漠像是在反应着什么,神经从迟钝中慢慢绷紧,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不断重复着眼下残酷的一幕。
“子墨?子墨……!”
眼底的恐惧席卷而上,就在看到死亡定格的一瞬,嘴角有什么东西碰触。
冰凉的手,带着腥腻的铁锈味,还有一颗甜丝丝的东西塞进了他的嘴里。
那东西很小,藏在苏陌弦的指尖,远处的人未能发觉。
“都说子墨医者能文能武,最后,却是死在一个文武双废之人的手中,这着实可悲啊——”
方为的手下给他递上了帕子,他不喜血腥,却仍是走了上去,查探着两人的情况。
苏陌弦的脸上已经褪去了血色,身下大滩的鲜红也早凝固。苏壬的眼底一片空洞,由脸颊到胸前衣襟,满是血迹斑斑的指印……
“子墨医者,不过如此……”
方为本还想再派人细搜一遍苏宅,却被不远处的信号弹截停。信号发出地就在苏宅北侧,他眯起的双眼明显嗅到了这信号背后的含义。
“大人,是境司处!”
身边的探子露出了几分忌惮的神色。
方为心中多有不甘,却别无他法。
“还有一个怎么办?”
“留着,”刚往外走出几步,方为睥睨道,“毕竟这条线…日后总归会用得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