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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幽谷绝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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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木板被一道内力破开,尘土飞扬,三个黑影从上方飞下。紧缚的衣袖,身形利落,腰间银色的腰牌在烛光下呈着亮。
“苏陌弦能为那女子护住龙脉,就知道此处不简单,没想到还留了这手。”
一束微弱的光从那通天的窗口直直地照射进来,清冷的月色下,这隐于地下的密室完全显露出来。
这密室通过与地上的空间错隔,形成一道广阔的空间。屋子里的榫卯结构都坏了,却没来得了修理,只是钻出孔,用粗麻绳牵引着,麻绳上系着铃铛,涌入的对流牵动麻绳,此时一阵作响。
黑色的皂靴一步步逼近那地上的身影,手中的弯刀只轻轻挥动,便发出“咻”的声响,抬手的瞬间,另一人先拦住了。
“再确认一下身份。”
不耐烦地瞥了眼对方,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琉璃瓶来。瓶子不过半指长,瓶身如圆腹,瓶口细长,里面装着深色的可流动液体,只将它慢慢靠近地上的男孩,男孩便蜷缩着一阵抽搐。
“只是血液靠近,便如此痛苦,当初他是怎么逃过的?”
收起手中的琉璃瓶,手中的弯刀再次举起,却在即将落下时,被从身后传来的巨响打断。
从密道上方又飞下一个蒙面的黑影,手中紧握着一把长剑,那剑气势如虹,剑刃薄如纸片,轻轻一甩,声如凤鸣。
那是肖湘门中功力数一数二的武者才有的佩剑。
“咳咳——”
脖子被一只有力的手掐着,苏玄被涌在嗓子眼处的血呛住,血液从口鼻里喷出,一双小手只能不痛不痒地敲打着脖子上的手臂。
眼见弯刀就要落下,武者手中的利剑立马挥出,剑气劈过,站立着的两人立马闪身躲过。
用剑之人,身手不凡,本欲取男孩性命的杀手只能收招以自保。
“你是何人?”
苏玄在交手中被武者救下,黑影三兄弟却在变招中化作一人,原本手中的两把弯刀,刀柄相并,变成了双向勾刀。
“你们又是什么人?为何要取这孩子的性命?”
反问的声音,听着似乎有些熟悉,苏玄勉强睁了睁眼,只看到那包裹严实的轮廓,除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其他啥也看不见。
对面的人不答,手中的双向刃挥动着向前而来。
“小心……还有两人……”
男孩意识模糊之际,仍不忘提醒。
“知道。”
抱着一个小累赘,武者出招多少有些受限制,在手中的利剑刺过黑影时,那被划破的碎影从眼前消失。
“在…上面……”
怀中的身影刚说完,剑刃折射出的寒光扫过上方,明晃晃的刀刃就这样暴露了藏身之处。
刀光剑影间,一旁存放兰煦草的药格被打翻,滚出的清幽散在空中挥发完最后的雾气,彻底消失,掩于雾气下的兰煦草显露出了。
“快…放开我……”
看到兰煦草,男孩不安地推搡了一下。
“你别乱动!”
前后同时出现的弯刀,可谓腹背受敌。武者灵敏地侧身,一个剑花将剑刃背刺穿过弯刃,再运功一挑,躲过攻击的同时,怀中的孩子也顺势挣脱开了自己。
杀手还要再回击阻拦之人,被其中一人阻下:“正事要紧。”
三人手中的弯刀一同刺向了地上的男孩……
……
一道烟火划破长空,在深邃的夜空中炸开一朵花来,星火如流星四坠,山另一头的肖湘门弟子见了,立刻将手中的钩绳栓在眼前的铁索上。
“掌门师兄!”
一名文者走了出来,所有刚要动身的武者瞬间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一旁的掌门。
“翮初?”
张宗仁有些意外,目光落在了于翮初的身上。
于翮初本是生灵门弟子,自小体弱的他肤泽白皙,举止儒雅随和,从不过问门派之事,而现在,看着肖湘门如此声势浩大,他心有余悸。
“掌门师兄三思!肖湘门并非生灵门的退路,此行若是败了,沁岭峰不再有生灵,更无肖湘啊!”
走上前来,于翮初先是恭谦地作了一个揖,虽然言辞激烈,但他已是尽量让语气听着能稍微入耳些。他的身后,站着一堆与他一样着素衣的文者弟子,大家的神情,无一不是对即将发生的事抱着担忧之心。
看着整装待发的武者,张宗仁又回过头来,他头上的发辔只是系着一条白色绦带,垂下的两端杂在散着的长发中,若隐若现。一身水墨漂染的衣衫,在寒风中舞动着。
终于,他眉心只是轻微收紧,随着他广袖一挥,千米危崖,斜挂空中的铁索上,数个黑影沿着仓烛岭直往生灵门而去。
沁岭峰三面绝壁,仓烛岭将南峰与西峰这两处险境连接起来。
肖湘门位处南峰,越此道,可快速去往生灵门。不过此为一条险道,沿途危崖峭壁,突兀凌空,稍有不慎,则会跌入万丈深涧。
其他文者早已按照张宗仁的指令回寝,唯有于翮初站在崖边,哪怕早已看不到铁索上的人,仍不愿退去。
“你可知此举意味着什么……”
看着幽壑莫测的谷底,于翮初已经恢复平静。
“翮初啊……”
张宗仁似乎早已看清了一切,眼下的决断,本就经他深思熟虑,早已没有了退路。
“那是他搭上生灵门所要保的人,现在你可能不明白,但你有想过吗?有一天,这片土地上不再有流离失所的人,我们也不再是被困于一方,可以走向更远,更广袤的地方,知道更多的医理奇闻……”
他的目光看着于翮初,如同在追忆两人一同在生灵门时的情景:“也不再因为我们的身份而被世人嫌弃……”
于翮初明显被张宗仁的话吓到了,他不可置信的双眼中充满不解,那可怕的想法让他连连后退:“你们…是想……”
见对方不反驳,他更是难以接受。
“你们将一切寄托在那孩子身上?”
“如今这世道,不就是成王败寇?”
“这会害多少人送去性命你们知道吗!”
“那也远比一直处在这浮沉飘摇的世间好上百倍!”
于翮初缄默,看着张宗仁,缓缓才道:“至少…不该让无辜的弟子送命……”
……
耳边风声阵阵,呼啸如马嘶。苏玄枕在那满是血腥味的肩头,整个人无法动弹……
他难得离开那禁闭之地,可眼下非但没有欢喜,更是连意识都快丧失。
“不用管我…你赶紧逃出去……”
他身上轻薄的衣衫血迹斑斑,染血的发丝沾染在嘴边,只是虚弱地说着。
“你个小话痨可以安静会儿了。”
手中的利剑已经满是鲜血的印痕,将剑柄又握了握,这孤影与迎面三人再次陷入一团混战。
明明双方都已经精疲力竭,在一方没有倒下时,却都不敢松懈。
“不能…再退了……”
打斗中的碎石坠落,却是听不到落地之声,男孩心思,想必身后已是悬崖峭壁。
“废话!我当然知道了!”
被步步紧逼,一人的实力终归抵不过面前的三人。
“怎么还不来!”
剑刃划过一人的肩头,从身侧偷袭而来的弯刀割破了手腕处的衣角。
骂骂咧咧地将男孩放到一边,武者却是连手腕的碎布都来不及缠,再次迎了上去。
“什么声音?”
有生灵门的弟子回山,不过百里之内,刀剑声由为清晰,便忍不住去往子墨医者勒令禁止入内的幽阁。
眼前打作一团的黑影让这几名弟子慌了神,刚想问清怎么回事,便听一人冲他们大喊:“快带那个男孩走!”
目光扫过一旁的男孩,虽然这几名弟子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但看出男孩身受重伤,身为医者的他们第一反应便是救人。
“快带到其他安全的地方!”
阻止了要截杀的三人,那人再次大喊。生灵门的弟子这才反应过来,抱着苏玄便跑……
萤光照出一条上山的路,这路隔绝开一切外来事物,百米之内,无人踏入,直到有人抱着一个小孩匆匆跑过……
“清羽师姐!”
就在几人没个主意不知去往何处时,一名女子拦在他们面前。
月色下,尘清羽的衣领微敞着,肤如凝脂,领如蝤蛴。
“我们在后山发现一个孩子,他伤得很重,准备带到陌堂为他疗伤。”
“哦?我看看……”
尘清羽微微往前几步,几名弟子便老老实实地将手中的男孩交了过去。男孩身体瘦薄,身上的布衣虽然显得臃实,却感觉不出什么重量。
“怎伤得如此重?”
女子的手指慢慢将他面前的发丝理了理,却因为血污而无法看清男孩的真正模样。
“我带他去陌堂疗伤,你们先回去休息。”
她将男孩抱起,沿着石阶慢慢走了上去。那几名弟子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刚准备回去,突然一人想到了什么。
“清羽师姐,你一直在山上没去那方灵山?”
女子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良久才低声道:“原本,还想留你们一命……”
话音刚落,怀中的身影明显挣扎了一下。
“快…跑……”
男孩的声音太过虚弱,所有的挣扎反抗都不过成了徒劳。
毫厘之间,甩动的衣袖挡开了迎面飞来的银针,生灵门的弟子慌乱中躲避,勉强在一旁定住脚。
“清羽师姐?!”
几名弟子状况之外,与此同时,几道锦套索从暗中袭来。
那索由鹿脊筋劈丝羼合编制而成,坚韧异常。锦套一端制有左右岐出的钩爪,上有短小锋利的芒刺。
抓钩钩入那几名生灵门弟子的肩,瞬间血肉模糊。
他们本非武功高强之人,只会些防身招式,被那钩爪拖拽下台阶,瞬间听得骨头碎裂声。
“为何?!”
残存着一口气的弟子目眦尽裂,尘清羽见他没了还手的能力,只是抱着怀中的孩子,冷漠地回头一步步往台阶高处攀去……
在地上本无力动弹的身影再次支撑着站起身,随着震彻心扉的嘶吼,几个从天而降的黑影手起刀落……
此时,仓烛岭上,一波人滑下铁索。
“快!后山幽阁!”
这是一条竖槽式的山路,仰头而望,一线天开,低头而视,如临深渊。在这狭窄的山路上,他们以剑为镐,步态翩跹,径直往山下而去……
……
“当初,苏陌弦让你登上云梯就是为了隐去你的踪迹,如今的局面,他定是未曾料想的吧……”
迈着沉重的步伐,明明寒风凛冽,尘清羽的额角却渗出汗珠。
“到底…为何……”
意识在游离与清醒间反复切换,苏玄的声音虚弱不堪,只勉强挤出一丝气。
“若是不明白,便不用明白了。”
女子没有怜惜,她知道怀中的孩子最是无辜,却神情淡漠。
“既然如此……”
苏玄的一只手本就微触女子的衣襟,微微一动便可碰到那白皙的脖颈。
尘清羽只觉得脖子一凉,虽不痛不痒,细密的血珠洇了出来。停下脚步,她用手抹了抹冰凉之处,反应了过来。
“你好像并不惊讶……”
没有任何怒意,女子平静无比。这反而让苏玄感到意外。
“怎么不呢?只不过将你送给那人后,一切都会好的。”
“那人?是谁……”
视野中,一切已模糊不清,苏玄气若游丝,感觉自己离峰顶越来越近,知道已经不会再有人来……
“若你真这么想知道,我也只能说,你的出生就是原罪。”
女子到底还是松了口,透露出一条有用的信息来。
“我的…出生……”被勾起的回忆,男孩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嘴角竟是咧开了笑容,“就这么容不得我吗……”
他又因吸入的寒气忍不住轻咳:“那你…也是来取我性命的吗……”
说完这句话,苏玄猛然吐出一口血。女子看着他,只觉朦朦胧胧,她心中比谁都清楚,这个不过十一的孩子,难逃此劫……
……
“那里怎么有光?”
有肖湘门的武者弟子在去往后山的路上,发现山路另一边的异常,还没等将眼前的情况告诉后面下山的人,草丛中一不明物飞了过来,竟是见血封喉。
“师弟?”
空中的气氛变得异常,敌人那危险的气息被其他武者探知。
压低身影,黑色的夜行衣几乎与山石的背处融合,漆黑一片。盯着不远处的草丛,面罩下那双炯炯有神的双眼将目标锁定。
“哗——”
这次,从草丛中冒出的竟然是如锚一样的钩爪。只不过,钩爪没能抓着猎物。
软剑与钩爪相缠,完美地避开了钩爪上的芒刺。见索带无比坚韧,那弟子以内力汇聚到了剑刃上,再将剑柄回勾,原本挂在剑柄末端的流苏自然划落,冒出一截倒向钩来。
倒向钩牵制住了使用锦套索的人,其他武者见了,立马横飞上去,一把揪出了草丛中的杀手。
但危机显然不止这一个。
“赶紧去后山幽阁,不然来不及了!”
两波黑影在暗中厮杀,简直分不出个上下。有人为两名年轻些的身影抗过招式,开出一条险道。
那两人瞅准时机,顺着险道而下,竟是一条可直达幽阁的路。随着他们离幽阁越来越近,前方的打斗声越来越清晰。
“是墨识师兄!”
其中一人认出了执剑的身影,不消一会儿来到了那人的身边。
一时,直剑弯刀,寒光浮影。清如银铃的声响下,剑刃如蛇穿梭,刺入暗探的心口。
三个身影齐刷刷倒下,执剑的三人收剑并成一排,警觉地盯着地上的黑影。
“这什么玩意儿!?”
被击碎的琉璃瓶,在树影下似有若无地折射着一道光亮,原本装在瓶子里的液体早就与地上的碎枝烂叶混杂在一起。
空气中飘浮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只是闻着,便让人心觉不适。
“快走!”
贾墨识大喊。方才以一敌三的打斗中,他元气大伤,此时只能依靠这后来的两名帮手。
隐到一边的暗处,他看着不远处的萤光,猛吸了一口气,伤口牵扯着那根疼痛神经。虽然他脸上蒙着的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太有辨识度,吊梢眼角,月光隐约下的侧脸仍能看出那高挺的鼻峰。
“你们怎么才来……”
“我们下了仓烛岭便赶过来,但路上被另一波人阻拦……”
凝久立马答道,他身形瘦削,声音稚嫩,听着像还没过变声期。
“苏掌门不是已经将门派中人都支出去了吗?怎么有人跟我们一样的目的?”
魄月明显还是孩子心性,说话没头没脑,往往却又能一语中的。
将腕处的伤扎紧了些,贾墨识在听到这句话时立马一个激灵。看着前方的萤火,心中百个懊恼。
“方才事态紧迫,我将那孩子交给了几个生灵门弟子,”他收起剑,径直往前几步,“坏了——”
萤火指引下的云梯,顶端古刹里有暗道可攀仓烛岭,肖湘门的弟子只知道要往生灵门的幽阁去,不知道现在那孩子早已不在幽阁。
“你们去通知其他武者,走云梯的开山路!”
在这有劲的感召力下,三名肖湘门弟子分成了两路。凝久与魄月又沿着幽阁往上,以免其他同门再走个空。
剩下的贾墨识一人沿着云梯直往山顶而去。
山路寂静无声,一切都是那么的反常。复行数十步,倒在台阶上的白影映入眼帘,
“师兄——”
探查下,地上的人浑身冰凉早已没有了呼吸,嘴角的血迹干涸一片,染得下颌处满是淤青。
再细看那伤口,手段残忍,致命的刀伤与幽阁遇到的杀手分明是同一路人。
将那瞪着的、满是愤恨的双眼合上,贾墨识跃身而起,直往石阶上奔去……
山顶的负重压力越来越大,渐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让贾墨识的步伐越来越吃劲,连破裂的伤口仿佛都在无形中被撕扯着。
“后面有人跟上来了……”
额边的发丝突然舞动了一下,尘清羽感知到从身后而来的杀气。就在她刚说完,一个黑影从她身边闪过。
“这梯子早就没有登上的必要,不如直接将孩子交给我们。”
又有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却不见人身。
“肖湘门为了这孩子也在今晚行动,我反向而行他们无人知晓。眼下他们不仅扑了空,甚至投入已布的罗网——我为你们又争一功劳,这岂不美哉?”
她神态轻松,脸上颤抖的肌肉暴露了她真实的处境。
女子怀中的男孩双目紧闭,不知是因为空气中的刺冷还是什么原因,正轻微发抖着,被血液染红的广袖轻纱一下又一下地在空中摆动,如薄羽,轻捻可碎……
蓦地,苏玄睁开了眼睛,须臾间,一掌挥了出去。
这一掌威力不算多大,却让尘清羽感觉万虫噬心般的疼痛,松开了双手。苏玄随之翻身滚落到石阶上,一口血喷吐而出。
空中,一道寒光闪过,藏身暗处的人直接起了杀心,尘清羽眼疾手快,飞出银针阻止那人……
周边的萤火慢慢散去,连同月色也渐渐隐去。暗处的杀手被女子分了心,挡下银针时,余光瞥到那个白色的身影正不顾一切飞奔向石阶旁。
“回来——”
那可是悬崖绝壁!
尘清羽看着那身影跃起,惊呼之际对方的刀刃刺入她的肩骨。
视野里瞬间变成灰黑色,好像周边一切都在旋转,勉强着睁开双眼,她努力看清男孩,只见着那点点萤光与那个白色身影一同坠下山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