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旧事》谢九顾

48、册封

　　接下来的两日，我收到了荀澹的消息和舅舅所说的兵部的奏折。荀澹说，他所在的尚书台对此，没有异议，户部也没有，礼部现在看来，态度并不明晰，部分言官接受了他的游说。工部和刑部此事与他们无关。目前最大的问题在于，吏部和司马。
　　荀澹传来的消息与我设想的差别并不太大。我又派人收集了民间这两天对于谶语的反应，命人匿名发给礼部侍郎，他应当会知道这是我的授意，民间的舆论，正好可为他提供一个台阶。
　　这样一来，加上手里的兵部，我便有了三部，还有外祖父作为司徒的支持，以及部分言官。王昀身为太尉，不能参与三公的决断。而反对派，目前看来，主要有吏部和司马，以及一些言官。如此看来，我和王昀还是稍占优势的。
　　很快，便到了元日。清晨，我便换上了只有重大祭祀典礼才穿着的玄色冕服，戴上了登基大典时的玄色十二旒冕冠。待百官列席后，我进入太极殿，庄重坐下。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重头戏不在百官对我的正旦贺词，而在我的宣诏上，但流程还是得按部就班地走完。
　　终于，结束了所有人的正旦贺词，我向百官宣布，要册立太尉王昀为皇夫，且同时颁布女帝之方，它将确立，我朝女帝有且只有一位皇夫，且皇夫有摄政权，若女帝不在，皇夫可以“朕”自称，全权摄政。
　　百官虽都已听闻我放出的风声，但在听到具体的诏令内容时，仍有不少震惊之声。
　　我沉下气，开口，“众臣工可有何异议？”
　　舅舅率先站了出来，“禀陛下，兵部无异议。”
　　外祖父上前道：“老臣作为司徒，也无异议。”
　　“陛下，臣有异议！”看向发声者，是吏部董侍郎。
　　他道：“太尉大人手握重兵，如居皇夫之位，怕天下无人能挟其右。陛下莫不要为一时贪爱，蒙蔽了双眼。”
　　荀澹上前：“陛下，尚书台无异议，臣以为，太尉大人一直以来忠君为国，未尝有丝毫逾矩。董侍郎的忧虑，怕是多虑了。”
　　“陛下，人心善变，臣以为，曾经如何，不代表将来如何，还望陛下警惕。”董侍郎又道。
　　有言官出面：“陛下，臣以为，陛下居庙堂决断是为文，太尉领兵征战是为武，文武同一，乃我朝幸事。”
　　“此言差矣，”司马终于出面了，我扯出一抹笑，“陛下之文，乃太尉仍未太傅时亲手所教，如此看来，太尉才是文武双全之人，这样的人，若为皇夫，如何能保其能安守其位？不觊觎皇位？”
　　江潮也站了出来：“若太尉真是觊觎皇位之人，之前帝位两度易主，都是太尉扶立，太尉为何不自取？”
　　“那是因为他姓王，不姓明。建国百年来，都是明氏天下，纵凭他琅琊王氏再高门，也难使天下易姓，但他若成了皇夫，情况可就另当别论了。”司马大声道。
　　礼部侍郎道：“不知各位可有听过在前朝遍流传过的一条谶语？”见众人都看向他，礼部侍郎道：“王与明，共天下。”
　　话音一出，半晌无声。
　　司马出言：“谶语如此，就更加要提防王氏窃国。”
　　礼部侍郎道：“这谶语流传到了民间，坊间都认为，这是皇夫必然是太尉大人的征兆。请问诸同僚如何看待？”
　　有言官说：“谶语不足信，如何知晓不是太尉捏造？”
　　外祖父缓缓开口：“实不相瞒，这谶语在曦帝一朝时便有，当时王谢二族本有联姻，先帝因为忌惮此谶语，将联姻拆散。”
　　吏部董侍郎上前：“陛下，司徒大人话说到这，臣不得不冒犯了。太尉大人曾与您母亲有过婚约，虽未履行，但如今与您结亲，这与礼法不合。”
　　舅舅上前道：“之前陛下被迫与耒阳前皇子结亲，陛下与耒阳是同气连枝的堂兄妹，当时董大人可有说与礼法不合？”
　　董侍郎脸色瞬间涨如猪肝，退回了列席，不再言语。
　　我适时开口：“诸位臣工，可还有异议？”
　　“陛下！”司马又上前，“陛下要立太尉为皇夫可以，但陛下不可只有一位皇夫。这样不利于诞育皇嗣，且一旦君权旁落，后果不堪设想。”
　　我听着这句，怒从心起。
　　“司马此条建议，是把朕视作勾栏中人吗？另外，你要记得，朕首先是你的君主，不是诞育皇嗣的工具。”我用语十分之重，半是真怒，半是告警。
　　“此外，就算是为了诞育皇嗣，如若皇夫不止一人，日后生子，如何能准确知晓其父？”
　　他哑口无言，又见我真怒，不敢再有言语，退了回去。
　　“朕最后再问一遍，册立太尉王昀为皇夫一事，诸位臣工，可还有异议？”
　　长久无声，舅舅高呼“陛下圣明，臣无异议。”率先俯身拜下。
　　随即，众臣响起统一之声：“陛下圣明，臣等无异议。”
　　我端坐在御座上，神色如常，看不出丝毫喜怒，背后却有丝丝凉意，冕服都被我的汗所浸透，这一场较量，昀，我们赢了。

　　下了朝，我终于松快了些，后续三日，又是正旦年节的休沐日，我也可以稍事休息了。今天这个天大的喜讯，我要亲自去告诉王昀。
　　我迅速让清平为我换了便装，披上一件纯白的大氅，我登上早早备好的车舆，向着太尉府飞驰而去。我的心雀跃地快要蹦出来，昀，我们终于能够执手共度余生，于万人前，于山河间。
　　不多时，我便到了太尉府。侍女出示了宫中的令牌，我便没有知会白管家，直往王昀的水榭奔去。
　　到了水榭前，我迅速登上了阶梯，到了门前，却听到里面有对话声。
　　我不想打扰王昀处理事务，正要退开，忽地听到一个有一丝熟悉的声音。我停住脚步，继续听下去。
　　“叔父，请您将我带在身边吧。您知道的，我是真的爱慕陛下，自她当年在太尉府居住时起。”
　　这是…王清阁？
　　我几乎已经快要忘记了这个与王昀有六分相似的少年，一直以来，我心中满满当当的都是王昀，再给不了别的男子半分空隙。
　　“叔父，我知道陛下心中只有您，陛下在太液池将我错认，也是因为我因先父过世得早，您怜悯我幼年丧父，时常将我带在身边提点教养，从而得有几分像您。叔父，我并不敢存有别的心思，只是想能够看到她罢了。叔父，求您体谅我的心意。”
　　我微蹙眉，我并不希望我与王昀之间再横生任何枝节。何况我丝毫无情与他，这样的人若是在我身边，于我于王昀，都会是心理上的负累。
　　王昀轻叹一声开口，我仔细地听，“清阁，我不能答应你。你爱慕谁，都没有错，但我不能将你带入宫去。我走后，族中需要有一个人来总揽事务，我对你期望甚深，勿要让我失望。”
　　沉默了一瞬，他又道：“执念太重，会伤人伤己。回去吧。”
　　听到里面有声音，我躲避不及，王昀打开了门，我与他四目相对，他意外地看着我，我感到尴尬不已。“我不是有意要偷听的，我…”我看着他，用目光无声地解释着。
　　王昀轻咳一声，我心领其意，端出一副肃穆神情。
　　王昀让开身，我看到那个少年有些沮丧的出来，抬头见到我，瞪大了双眼，我撑着严肃的样子看着他。
　　“陛，陛下，草民王清阁，见过陛下。”他慌张要行礼，我略微开口：“不必了，你去吧。”
　　“是”他垂下头，很快便离开了，应该也是心知刚才的话被我听去，觉得十分羞惭吧。
　　待他离开，我看着王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笑的无奈，一把将我拉进了阁中，合上了门。
　　“你啊”，他轻点了一下我的额头，我满心欢喜地抱住他。
　　“昀，今日朝会，通过了，我们的大婚，将于三月初一，和我的归政典礼一同举办。”我抬眼看他，他深深看入我眼中，满是欣然笑意。
　　“昀，我仿佛是在做梦，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们即将结为夫妻。”我偎入他怀中，一种温暖的欣悦涤荡在我的身体内外，这就是幸福么？
　　“是真的，在有生之年里，我们不会再分离。”他轻抚着我的长发，有轻柔的吻落在我的发顶，额间。
　　水榭里十分温暖，我抬眼看他，他眼中也有跳动的火苗。我微阂上眼，下一刻，熟悉的吻沉浮在我的唇齿间，我轻叹一声，手指绕过他的颈项，探入他的发中，热烈地回应。
　　不知不觉间，我的大氅被解开，滑落在暖阁的地面上，下一瞬，王昀一手拂开书案上的物事，我被抱起轻置于案上，他再度低头向我吻来。
　　我起了狡黠的心思，他上前求索，我便往后悄悄退去，总是将要吻到，便被我逃开。但几度追逐后，我却只能以肘堪堪撑住自己，上身几乎快与案面齐平。他在我耳畔轻笑：“还躲么？”没等我反应，他一手扶在我脑后，另一手毫不费力地便将我平按在身下。
　　他的身影笼罩着我的，我们的鼻尖几乎挨在一起，却又有着毫厘的间隙。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逐渐滑向我的唇，一手微抬起我的下颚，拇指在我的唇上轻轻摩挲。
　　我看进他眼中，冲他微微笑了，最坦诚的无畏和无知融为了奇异的诱惑。
　　我看到他眼中神色陡然转暗，他停住了摩挲。
　　下一秒，深重的吻即刻而至，辗转间，我听到自己破碎的嘤咛，“昀…”
　　他以更为缠绵的吻回应着我。而我原本轻抵住他胸膛的手，不知不觉间滑入了他的衣襟，这次他没有阻拦。
　　他的吻一路向下，流连在我的颈项。在他胸前的衣襟内，我感受到了惊人的热度。
　　突然，门前传来声音：“少公子，今日在朝中通过了册封您的决议，有内侍前来传达圣旨了。他在廊下候着，还请您出来接旨。”
　　他停住了动作，轻抵住我的额头，我寻回神志，恍惚间想起，册封的旨意是该到了。
　　我一低头，看清了自己有些衣衫不整的样子，羞得立时想躲入地缝。王昀前襟也被我拉开了些许。他看我羞赧地不知如何是好，轻笑着为我将衣衫理好，将我抱下地面，又拾起我的大氅递给我，轻道，“去内室等我。”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一溜烟儿地躲入了内室。
　　过了片刻，我听到门打开的声音，有内侍上阶的声音，“太尉王昀，接旨。”
　　“太尉王昀，年迨耆英，德称名门，脩忠义于军，素联姻眷于天家，昔居府邸之时，曾有周旋之益笃，仁爱既深，善誉弥著，爰详稽于古典，当隆锡于宠章，而今册为皇夫，望尔襄社稷，并天下，与陛下子嗣绵延，隆大邺于永昌。”
　　这诏令是我所发，如今听着却几乎要使我落下泪来。
　　那句谶语拆散了王昀与母亲，而今，我与他，终得以共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