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旧事》谢九顾

47、请罪

　　我们头抵着头，又絮絮闲话了一会儿，估摸着晨起上朝的时间近了，王昀温声开口：“熙和，我送你回去。”
　　我温顺点头，随即张开了手臂。
　　他笑了，将我轻轻抱起，刚下榻，他正要抱我向外间走，我心疼他的伤，轻道：“放我下来吧，我能走。”
　　他了然地看着我，却没有松手，他抱着我依据我给他指的方向走到了暗门前，将我放下。
　　我摸索了一下，也是同样的凸起开关，门顺利地打开了，他要随我进入密道，我轻拦住他，在他脸上轻吻了一下，突然间又有些羞涩，“我自己回去就好。你再睡会，待会我还要上朝。下了朝，我来寻你。”
　　我转身便要离开，他一把将我带回怀中，又抱了会，才松手。“去吧”，他眼中有温暖繁星。
　　我点点头，依依不舍地离开。
　　回到偏殿躺下，未过半个时辰，清平便来唤我晨起了。我如往常一般洗漱，换上朝服，用膳，随即去往太极殿。但今日，我心中有着丰沛的感情和力量，我已决定，要在四日后的正旦朝会上，宣布那个重要的消息。但在此之前，我还需要外祖父和一些朝臣的支持。
　　散朝后，我留下了舅舅和荀澹。
　　在我说出自己决定的一瞬间，我看到荀澹变了脸色，舅舅倒是安之若素，并未有多少意外。
　　荀澹冲我作礼：“陛下，皇夫一事非同小可，还请您三思啊。太尉大人曾是您的太傅，又是您父皇的伴读，还曾…陛下，此事本朝从未有过先例，还请您千万三思。”
　　“荀大人，朕意已决，王夫人选除他之外，绝无他人。朕知道，朝臣们希望朕早日稳定下来，诞育子嗣，这样后继有人，江山才能稳固。在此一事上，朕与众大人同心，也希望能够尽早安定。如今，只待大人为我说服朝中部分言官以及麾下众臣，此事便可达成。”
　　“可是陛下…”
　　“荀大人，此事没有可是。朕与太尉之间，诸多波折无法与外人言道，还请大人尽力为朕达成多年夙愿，朕在此谢过大人。”
　　荀澹咽回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劝谏，沉默不语。
　　舅舅此时开口了：“荀大人，陛下这三月有余，在朝中务政如何？”
　　荀澹冲他一礼，诚恳开口：“陛下案牍劳形，十分勤政。”
　　舅舅又开口问道：“陛下在内，太尉在外，此次北伐结果如何？”
　　荀澹道：“陛下任用贤能，太尉骁勇善战，北伐结果，举国同庆。”
　　舅舅缓缓开口：“陛下如今的沉稳之风，处事果决，均出自太尉悉心培养。太尉绝世将才，一度希望归隐，都因陛下放弃。唯有陛下和太尉结为一体，我大邺才能文武并举，在十年后与北周的战争中，完成一统。他二人的结合不只是缘于私情，更是为长远计。”
　　荀澹沉吟了片刻，终于向我拜下：“臣遵旨。”

　　待他走后，我又与舅舅商议了，如何对外祖父先知会此事。舅舅道，“父亲这人，吃软不吃硬，待我今日回去，先与他知会一番，不过他一定会盛怒。明日熙和你与轶合来府中一趟，姿态放低些，表明你们的决心。其余的就由我来吧。”
　　我认真点头，舅舅是最了解外祖父的人，我得立马回去告知王昀。
　　舅舅又冲我宽慰笑笑，“熙和，别担心，都会解决的。”
　　“嗯，舅舅，谢谢你。”我郑重冲他一礼。
　　“傻孩子，我是你母舅。”他看着我，满眼都是宠溺。

　　送走舅舅，我立马起驾回了承明殿，王昀还在等我。
　　“昀？”舆车刚停，我便跑入承明殿，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仪态。
　　四周内侍和宫女纷纷低下头，冲我行礼。一袭白色身影，出现在殿前，我迎上去，告诉他，“昀，我已与舅舅和荀澹商议好，四日后的正旦朝会，借百官都在，我会宣告我的决定，你为我的皇夫。大婚典礼于我正式归政，即三月初一，与归政大典并举。同时，因本朝无皇夫先例，我会立下女帝之方，即本朝女帝只会有一位皇夫。”这是我的决心，也是为了荡平他的担忧。
　　王昀温柔如水地看着我，轻轻擦去我因跑动过急而浸出额角的汗。第一次，在众人前，他执起我的手，牵着我向殿内走去。
　　我与他又说了舅舅的计划，他听后无奈地笑，说，果然是恒渡能想出的主意。
　　我轻声对他道出了我的担心，我害怕外祖父会不原谅我们。
　　他握紧我的手，让我不必担心，他会有办法。
　　我又与他说，正旦那天，他最好不要去朝上，我怕以司马为首的朝臣，会极力反对，言辞尖厉或许会伤到他。
　　他笑的云淡风轻，“好，你让我回避，我不去便是。”

　　午后，王昀还是要暂时归府，我不舍地送他离去。我们应有阵子不能见了。
　　一直以来，都是王昀在外为我而战斗，终于这一次，我能尽己所能的保护他，不让他陷入漩涡。
　　我坐下重新梳理我的计划。因自明日起，到正旦那日，是正旦前后惯例的三天休沐。因而，今天知道消息的官员，无论反对与否，都不能够在朝中公开地表达意见。这也是我选择在今日，争取荀澹支持的原因。今日之后，荀澹有三天时间去游说言官和部分各部官员。舅舅和我们，也需利用这三天获得外祖父的支持。我们还需要些什么呢？对了，舆论！我们还需要百姓的舆论。
　　我曾在半梦半醒间，听到清平与我说，“王与明，共天下。”似乎是父皇时代的一句谶语。
　　“来人！”我唤来侍从，低声与他交代了几句，他领命而去。
　　我继续沉吟，这样一来，民意应该也能起到一些作用。
　　人事我已尽了，与朝臣的博弈，只能看天意了。

　　忐忑地过了一日，到了我与王昀约定要去谢府的时间。
　　我换上不起眼的便服，穿上白色斗篷，带着清平离宫，前往谢府。
　　在舆车上，清平看着我紧张的样子，轻道：“陛下莫要太过担心，血浓于水，大人不会真的深责于你的。”
　　我摇了摇头，我担心的是王昀，并非是我自己。
　　到了谢府门前，我见到有辆马车停在侧边，上面的徽记…是太尉府。
　　我停步，有人掀开车帘，是王昀，他在等我。
　　他仍是一身白袍，外罩了一件风衣。他行至我身前，我们目光交汇，他冲我微微点头，我会意，同他并肩走入谢府。
　　刘管家迎了上来，他十分紧张，在冲我们作礼后，始终交握着双手，我问他，外祖父呢？他说老爷在堇园书斋，说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我和王昀对视了一瞬，他先迈开步，朝堇园的方向走去。我紧随其后，刘管家跟在我们身后，小声嘀咕着，“这可怎么是好。”
　　到了书斋门前，王昀朗声道：“谢公安在？轶合来向谢公请罪，但凭谢公发落。”
　　半晌门内未有声响，我踟蹰着，不知该不该开口，看向王昀，
　　王昀冲我微微颔首，我大声道：“外祖父，熙和不孝，熙和也来向您请罪了！”
　　又是半晌无声，我们静立在门外等待着吗，不知不觉间，天地间又飘起雪。
　　“回去罢，你们一个陛下一个太尉，老夫开罪不起。”书斋里传来愠怒的声音。
　　王昀再度开口：“谢公，轶合感念谢公多年栽培提携之恩。轶合当年，与令爱无缘，如今，轶合不愿再错失挚爱，还望谢公成全！”
　　语毕，王昀重重跪下。
　　我眼中一酸，“外祖父！熙和不愿失去您！但这件事是熙和经年所愿，如若没有他，熙和或已死过千万次，没有他，便不会有今日安坐太极殿的熙和。熙和跪请外祖父体谅，成全！”我随王昀跪下，一旁的清平见状也跪下。
　　刘管家，在我们身旁急的团团转，他朝屋内哀求道：“老爷，外头下着大雪啊，陛下九五之尊，太尉大人刚刚病愈，都是千金之体，万万不能出事啊！”
　　屋内又沉默了一阵，随即，紧闭的门终于被打开。
　　外祖父看着并肩跪于雪中的我们，连连摇头，他颤抖着手，指着我们，“你们…你们…”
　　王昀的唇色有些发白，我心痛至极，他的病受不得寒。他向着外祖父俯身下去，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行这样的大礼，他因父皇遗诏监国，上朝都不必对我行如此之礼。
　　此刻我只能按捺住所有，我跟随着他，也重重叩首下去。清平也随我一道。
　　刘管家也跪下了，他似是带了哭腔，“老爷，陛下是小姐唯一的血脉啊，万一有任何闪失，您百年之后，要如何与她交代啊。”
　　静谧了不知多久，只听到外祖父一声长叹，“罢了，罢了，起来吧，轶合你听着，老夫将陛下托付于你，陛下若有任何闪失，不光是我，轻尘也不会放过你。”
　　王昀起身，“轶合万死，不敢有负重托。”
　　他再度俯身下去，直到外祖父上前将他扶起。
　　王昀起身，立即来扶我，我握住他的手，缓缓站起，他为我拍去膝上的雪，却忘了自己。外祖父看着我们，再度轻叹一声，却不复来时的冷肃。刘管家也扶清平站起。
　　外祖父突然道：“恒渡，戏看够了没有？还不出来？”
　　我和王昀对视一眼，惊讶回首，只见舅舅躲在拱门后，哂笑着出现。
　　“轶合，熙和，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我谢煜没看错人！”
　　舅舅笑着走来，一拳擂在王昀肩上，却是轻放，“只是，轶合，从此你便要叫我一声舅舅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羞地不知如何是好，外祖父也被他逗笑，王昀却是笑的坦然，看着我，清澈目光中有浅浅欣然流淌。

　　舅舅送我们到谢府门前，他告诉我们，他已联系了朝中兵部以及驻守在外的将领，不日奏报就会送来，他们都会支持我们的婚事。我按捺着喜悦，看向王昀，王昀轻道。“恒渡，谢谢你。”
　　“谢什么，你还得叫我舅舅呢，做舅舅的，应该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昀不再看他，轻轻拉进了我的风帽，“熙和，雪愈发大了，快回宫去吧。”
　　“嗯，那你呢？”
　　“我回太尉府，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好，今日跪了这样久，你不能见寒的。回去一定好生休息，有事情，一定要通知我。”我有些忧心他的身体。
　　他认真应下，“好，去吧。”
　　看我登上了舆车，他才和舅舅话别，我趴在窗沿，看着他们许久，直到他们消失在我的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