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旧事》谢九顾

44、和平

　　五日倏忽过去，依照南烛的用药，一日三次地换药和服药，王昀的情况略有了起色，院首说他脉象逐渐平稳了下来，伤口也在缓慢愈合，但他仍未有丝毫苏醒迹象。他回来的事在朝中只有外祖父和荀澹知晓，而我不论夜间看顾王昀怎样疲惫，仍然按时上朝，处理政事。入了腊月，天气愈发寒冷，王昀现在的身体，太医说受不得一丝风寒，我便在承明殿里备足了炭火，无论外间如何萧肃，殿内始终温暖如春。我和他一直以来的位置，似乎第一次发生了调转，他在承明殿的内殿沉睡着，而我在外间处理着政务，也守护着他。
　　舅舅那边在这些时日，仍死死围住定州。在议和一事上，我像狼一般，咬住了猎物就绝不松口。期间，北周使臣几次来提出替代方案，比如用北帝的二皇子代替，或者用其余两郡换取济州和冀州，都被我断然拒绝。这场旷日持久的战役从夏末到冬季，终于在建康落雪这日，北周使臣传递来了北帝的消息，他接受大邺所有的要求，只求舅舅立刻退兵，离开定州。
　　我按捺住心中的欣悦，向舅舅去信，告知他这一消息。随即，我在朝会上宣布了与北周签订的十年互宁条约。朝中虽有遗憾未能一鼓作气直取平城，大多数官员却也明白，此事艰难，不能急于一时。何况大邺也的确需要更多时间来休养生息，积累国力。
　　舅舅在我与北帝的使臣达成了正式协议后，撤军回到了冀州，他留了重兵把守冀州，才悄然返程，快马加鞭地赶回了建康。
　　我亲自去宫门迎候他，他几个月来征战在外，风尘仆仆赶回，胡须都未剃，看着似乎沧桑了十岁。我看着他，眼中热意涌起，他单膝冲我行礼，我上前一把扶起他，他抬首冲我笑开的瞬间，我又看到了那个太阳般热烈温暖的男子。
　　我领他回了承明殿，他看到王昀毫无知觉，未有生气的苍白面容时，太阳也落下了雨滴。
　　我红着眼宽慰他，王昀知道他回来，定会更快醒来，与他一叙。
　　舅舅看着我，轻声道：“陛下，臣有些话想同您说。”
　　我会意，屏退了所有人。
　　舅舅静静地看着我片刻，又看了看王昀，终于开口：“熙和，现在同你说话的人，我希望你不要把他看作是你的母舅，而是一个一直以来与轶合并肩作战，生死之交的朋友。”
　　我郑重点头，心中隐隐有了些预感，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后，似是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说，看他的样子，我不禁莞尔。
　　气氛一下变得松快了不少，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拍腿坐下，仰头看向我：“其实啊，我很早就知道你喜欢轶合了。”
　　我有预感他要说我和王昀的事情，但没想到是这样的开头。一瞬间，我有些赧然，杵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
　　他看我的样子，笑了出来：“熙和你别怪我，我在外惯了，说话不像夫子们，比较直接。”
　　我缓了过来，定定神，摇摇头，示意无碍，让他继续。
　　“当年你还在谢府家中的时候，我就有察觉到你对他格外在意，但那时你还小，轶合对你完全是长辈的关爱，我觉得你或许是失去了双亲，对他怀有雏鸟之心。后来，我长久的不在家中，不知你们经历了什么。在你登基后，当我知晓你要春闱选婿的时候，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却在回来后，意外地发现，轶合似乎并没有为此感到高兴。在中秋宴上，你与他的膈膜如此分明，我不知发生了什么。再后来，在你们送我离都的践行宴上，我看着你们俩并肩站在一处，一时间觉得，天作之合大抵便是如此。”
　　看我笑的赧然，他又道：“这次与他北伐，令我确证了一些事情。有次我们上阵归来，他的外衣被划破，在更衣的间隙，我看到了他随身携带了一个平安符。多年来，他身边没有女人，直觉告诉我，那应该是你给他的，而他一直贴身带着。当时我便明了了他对你的感情。”
　　我看向安静躺在榻间的人，微微红了眼。
　　“熙和，轶合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爱上他，我丝毫不感到意外。然而轶合对你的感情，确实出乎了我的意料。但我知道，一旦他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你们俩，是我最亲近的人，你们的幸福，也是我最大的企盼。”
　　我忍住袭来的泪意，看向舅舅：“舅舅，谢谢你。”顿了一瞬，我说出了自己深埋在心的忧虑：“但是舅舅，有时候我会很害怕，害怕他对我的感情，是因为母亲…”
　　“你和你母亲，虽然容貌相似，但性格上却是截然不同的。轻尘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而你的性格，更为坚韧，一直以来，你对自己想要的人事，都透露着惊人的执着。轶合是个明白人，你在他眼中，只会是熙和。多年来，他为你付出的心力和筹谋，其实早已超出了他身为托孤之臣所应做的。这次在军中，他对你的牵挂，我也都看在眼里。熙和，若此次他能化险为夷，你们便也算是渡尽劫波了，到时父亲那边你不必担心，我会与他说。”
　　他的一席话好似阳光将我心中萦绕的阴云驱散，“舅舅，我明白了，谢谢你。”
　　他温暖地看着我，慢慢起身，“熙和，我先回去，有任何事，可着人来通知我。硝烟落定，难得可以松快些，你也要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轶合若醒来，看你连日疲累，不知该有多心疼。”
　　我默默点头，微笑着目送他离开。

　　我坐回榻沿，想起上次王昀受伤的时候，我做贼一般的去看他。我轻抚上他消瘦的脸庞，俯下身，默默将脸贴上他的，这么多天来，他始终还是有些低烧，我轻轻吻上他宽阔的前额，暖炉熏的我有些昏昏欲睡，最近确实太累了。昀，你知道吗，因为你和舅舅还有战士们的努力，我们终于有了十年的和平。
　　不知不觉间，我趴在他身旁，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