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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天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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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轻柔的呼唤声唤醒,“陛下,陛下,累了就回偏殿去睡吧。”是清平,我迷蒙着抬首,却在刹那间瞪大了双眼。我的手不知何时竟被王昀搭在榻沿的手紧紧攥住。
“姑姑,姑姑,你看!”我用另一只手塞在齿间才忍住呜咽声,他有知觉了吗?他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清平也激动地向外传唤,赶忙请守在门前的院首和南烛进来。
我看到他们进来,想退到一旁,给他们留出诊断的位置,可王昀将我攥的太紧,我尝试了一下抽离,见无法脱身,便放弃了,只坐在榻沿,陪伴着他。
院首见状,埋下了头,我知他在避讳着什么,也知晓如今宫人们心中作何猜想,但我并不在意。
院首给王昀的另一只手做了诊脉,“如何?”我急问。
“脉象有些波动,但较先前更为有力了,大人的心脉力量在复苏,陛下无需担心。”
我欣喜地看向王昀,他的面容平静,沉睡一如往昔,但我却能从他握住我的手中,感受到他的脉搏。
“如今他是否有了意识?他的低烧何时能退?”
“臣不敢断定,还需几日方能知晓。低烧是大人的身体在对抗着残存毒性的表征,这几日,如不转为高烧,应无大碍。”
我颔首,让他们退下了。
我宁愿相信他是有意识地醒来了片刻,然后握住了我。我看着他,满目温柔。
转眼便到了夜间,我想让清平为我在此搭一床简榻,以便能守着他。我怕他若是忽然醒来,我却不在。
清平虽十分心疼,却也拗不过我,命人抬了张榻来,又为我厚厚铺上被衾。看我卧下,她才离开。
他就在离我一尺处,我静静看着他半晌。明日是难得的休沐,我终于可以不必早起上朝。我看着他的侧颜,缓缓沉入安眠。
夜半,昏沉间,我似是听到了一些动静,他怎么了?我瞬间惊醒,看下侧旁。
他微皱了眉,不复平日里的宁静,有豆大的汗珠从他额间滚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似是有困难之兆。我慌张去探他的额头,那热度让我心中一沉。想到白日里院首说的话,若不转为高烧则无事,可若高烧呢?
我翻身而起,大声疾呼:“来人!唤太医!”
外间有声响传来,清平匆忙而来。她为我披上深衣,我坐在王昀榻边,握住他的手,那热度直传过来,我瞬间明了何为心急如焚。
太医很快便来了,南烛也在,我问道:“日间看他症状已趋平稳,为何会突发高热?现在应如何是好?”
太医和南烛上前查看了王昀的情况,低声商榷了症状和用药,回身向我拜下:“陛下,从症状来看,似是疫病,需尽快取黄花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
任我再无知也知晓,疫病是笼罩在军中和民间最大的死亡阴影。按捺下焦急,我吩咐医官,快去备药。转头又问:“为何今日才发作?”
南烛低声道:“疫病通常中毒周余才会发作,之前的用药或许延迟了发病。大人高热,却是冷汗涔涔,还伴有呼吸困难之兆,箭上应该是还携有疫毒。”
她又道:“大人如今需大量饮水,此病会使他极度畏寒,需及时更换衣物,勿要受寒。不过大人一直习武,身体禀赋较好,如能度过这三天发作的迅疾期,应恢复有望。但陛下,疫病有传染性,您还是回避为好。”
我颔首,让她暂且离去。清平一脸忧心地看着我,我知晓她担忧我被感染,想劝我离开,居住在别处。
“姑姑,即刻叫人拟旨,说因此事战事阵亡将士众多,我将在宫中搭建佛堂斋戒静修半月,为亡者超度祈福。另外,前些时日,百官为军中供给调度劳形不已,近来大雪,路途难行,也可在家休整一番。若有急报,可送往谢府和尚书令处。”
“是,陛下。”清平领旨,又忧心看我一眼,方才离开。
我又唤了侍女来,下令最近进出过承明殿的宫人和与其有接触者,均去太医院报备,领取防治疫病的药物先行服下。除留少量侍者在承明殿外,其余一律在宫中静僻处隔离。未进出过承明殿的宫人,也不得再进入承明殿。
做完这一切,我又取来清水,坐回王昀的榻侧,给他喂水。昀,你走后我已下定决心,不论何种境遇都要与你同历,这是我们的共同的劫难,我们一定能过去。
清平回来后知晓了我的决定,她并未再劝。问过了太医后,寻来罩巾为我戴上,又以雄黄将我的衣物和给王昀的衣物一一熏过,将黄芪、川芎、当归大锅水煎,以药气对空气消杀。
太医和南烛前来,在之前的药之外,又加上黄花蒿的汁水,一日三次给王昀服用。
王昀的寝衣往往是换上不到两个时辰,就又被汗浸透,后来每次我便稍探入他内襟,有了湿意便唤来内侍为他擦身更衣。
终于,在第三日的清晨,我探他额温时,发现烧退了。
我赶忙唤来太医,太医探查后告诉我,最危急的时候已过去,接下来可酌情减少药量,以免伤及他的五脏。
我欣喜不已,站起身时,却有微微眩晕,太医上前为我诊脉,道我最近忧思过重又太过疲乏,气血亏空,需安顿静养。清平看着我,忧心不已,太医开了调养的方子给清平,她立刻为我去煎药。
待他们走后,我俯下身,在他耳畔轻道:“你再不醒来,我们就真成了两个药罐子了。”
我轻轻吻上他的手,又将他的手握在我的双手中,感受着他的脉搏。
又过了两日,天难得的晴了,在他身边小憩的我,被清平唤醒,“陛下,天晴了,去殿外走走吧,在殿中太久,人会闷坏的。”
我看看窗外的久违蓝天,又看一眼安睡的王昀,点了点头,清平为我披上大氅,又带上厚厚的风帽,在手中放好暖炉,我吩咐人好生照看王昀,有事即刻来报,便和清平踏出了殿门。
刚出承明殿,还未等走到开阔处,有宫女慌张跑来,“怎么了?是太尉出什么事了?”
宫女点点头又摇摇头,“太尉大人,他,他醒了。”
我和清平对视一眼,我将暖炉塞给她,提起裙裾,就往回跑去。
冲进内殿,殿中的宫女和医官都被突如其来的我吓了一跳,慌忙行礼,我眼中只有榻上那个人的身影,恍惚间,魂魄都显得抽离,我踟蹰着,因狂喜而有些害怕靠近。
清平随后跟至,轻声道:“都下去吧。”
侍者们鱼贯而出,清平看我一眼,轻轻为我带上殿门。
杳如晨雾一般的声音响起,轻的我以为是自己的幻听:“熙和…”
再也无法迟疑,我冲至榻前,跪坐在浅廊上握住他的手,有阔别的泪晕染上他的寝衣,我笑着擦去眼角的泪,却越擦越急。
有微凉的手替我拂过我的面颊,“熙和莫哭,我回来了。”
他胸前伤还未好,我不敢抱他,只轻握住他的手,紧紧贴在我的侧脸,用力点头。
他轻笑,却在下一瞬微皱了眉,似是牵动了伤口。
“怎么了?我去叫太医。”我撑住榻沿就要起身,却被他轻轻拉住,我看住他,他冲我微微摇头。
我问他是否需要喝水进食,殿内是否太闷,他都只微微摇头,似是极为疲惫,但他的目光却一直跟随着我,似是一分一秒都不愿错失。
我絮絮与他说了会话,告诉他我们已与北周达成了十年和平,他和舅舅拼死打下的济州和冀州,如今划归了我朝,北周要派大皇子入建康,现在应已在路上,还有舅舅他现在也回来了,他来承明殿看过,我即刻着人通知他。
王昀目光如水,一直看着我,静静地听着。我知他尚且虚弱,不能费神,温言劝他如果觉得累就再睡会,不打紧的。他凝目于我,没有说话,我会意,轻声道:“我不走,我就在这一直守着你。”
他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轻轻将我的手握在掌中,缓缓阂目。我在榻沿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贪看着他的每一瞬动静。
日光透过窗棂,静静地照在我们身侧,我的世界,终于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