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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惊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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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等了三日,却不想等来了令我骇然的消息。
舅舅加急八百里的信件告诉我,在定州城外围城时,一直坚守不出的守军,突然派出了步兵,王昀和他带军在城外与之激战,久未现身的尉迟岳竟在在城上,他之前因王昀之故,失去了一只眼睛。他在城上用特制的弩机,先后瞄准了王昀与舅舅,王昀躲开了自己的箭,然而,射向舅舅的弩箭射伤了他的马,马在痛极之下将他甩下,王昀见状立即下马回护他,在格开了四周敌军对他们的攻势后,没能躲开尉迟岳连弩的最后一箭,胸甲被贯穿。在与舅舅上马,坚持着回到营地后,王昀从自己的坐骑上摔落,至今仍在昏迷。
看到这里,我的手已拿不住信,是最近的战局太过顺利,让我忽略了自他离开时就萦绕的那丝不详预感。如今噩梦成真,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我含着泪,逼着自己看下去。
舅舅说,尉迟岳的弩箭淬了毒,军营无法医治,简单包扎后,已派军医和亲信紧急将他送回建康,为了稳定军心和震慑敌军,他已换了人穿上了王昀的盔甲,与他一起再度围城。
王昀被送回了,究竟何时能到?他的伤到底怎么样?淬了毒的箭,毒药,我吩咐左右,“把太医和南烛召来,快去!”
我脑中空了一瞬,不行,熙和,你要冷静,你要冷静。我强迫自己思考,“去宣谢公和荀澹入宫,说有要事,速来。”
王昀重伤,舅舅一人领军围城是在给北周施压。但此时舅舅再想北上深入,失去了王昀,又有尉迟岳坐镇,这条路太过艰难,趁如今北军还不知王昀的情况,大邺维持着军事和心理上的优势,达成停战协定,这或许是对大邺最为有利的。
太医院院首领着南烛匆匆赶来,“陛下”。
我看着他们:“即日起,朕要你们准备对透过肌理蔓延毒药和箭伤的应对之策。”
他们肃穆应下,我又看向南烛:“南烛,我记得东海徐氏对毒药之学研究甚深,你作为名医之后,万望不负所托。”
南烛清澈的眸中有坚定划过,她深深拜下,“陛下,臣定竭尽全力。”
他们退离后,外祖父和荀澹赶来,我告诉了他们王昀的情况,一时间,三人俱是凝重。荀澹开口:“如今,右将军为大邺有关互宁的谈判争取了时间和筹码,臣认为,此时正是达成停战的时机。”
外祖父接道:“但大邺必不能先行联系北周使臣,下次他请求觐见谈和时,顺水推舟即可。此外,上次北帝提出的城池对于北地而言,并不十分重要,太尉和右将军拼死打下的济州和冀州,势不能再重归北周。日后如果再度北伐,这条是直取北都平城,最为要害的路径。”
我颔首,王昀,舅舅,还有不可胜数的军士们的拼杀和鲜血才换来的胜利,我必不会将其拱手让人。
在外祖父和荀澹离开后,我握着舅舅的手书,再没有勇气去看那剜心的一字一句,在红莲旁的呢喃,太尉府的燃情和他胸甲被弩箭贯穿的场景,在我的脑中无限的重复。我头疼欲裂,咬着牙将信越攥越紧。王昀,你让我等你,我煎熬了三个月,现在你要回来了,我绝不会让你有事,今后即便是地狱,我也会与你同去。
次日,北朝使臣再度上书请求议和,我召见了他,明确的提出了大邺的条件,其一,边界重新划归,济州,冀州并入大邺领土,这条若北周不接受,后续不必相商。其二,休战十年,边境不得再有任何侵扰。其三,宇文烨在这十年间需长居建康,到期送归。
在内侍宣读了我的条件后,使臣脸色煞白,冷汗涔涔。我知他并无权决定如此大事,任他先回馆驿,待北周君臣相商。
宇文昌,你几乎夺走了我最重要的人,那我要你一个心爱的儿子,便也不为过了。
当晚亥时,我得到了消息,传召了太医院院首和南烛,备好了一切,在承明殿焦虑地等待。街面几骑领数匹军马所拉的一辆舆车飞驰而过,直入宫门。
听到殿外有喧哗声,我猛然站起,大步向外走去。
内侍们抬着一个人快步而来,我的泪瞬间盈满了眼眶,却在触目那人的那一刻,凝结成冰。他的面容和唇色几乎融入了他的白衣,毫无血色,和这煞白形成极强烈冲击的,是他胸前大片凝结的乌黑血液。我从未见过深重到那般可怖的颜色。
我抑制着自己最深层的惊恸引发的颤栗,强自镇定地开口:“太医呢?让他快来看,太医!!”
院首和南烛忙上前来,内侍们不敢将他直接置于我的榻上,将他放于地面上,我的惊恸化作了怒意,就要失去控制,清平见状忙上前道,“你们下去吧”,内侍们垂首撤出。
我示意殿内的侍从赶忙将王昀安置于榻上,太医忙上前查看,整个过程动静不轻,但王昀全无意识,他如同进入了最幽深的梦境,未有丝毫反应。我红着眼,站在榻侧凝目于他的胸膛,他呼吸的起伏极为微弱,不屏息我都难以探查。太医神色凝重,探查了他周身情况,回身冲我拜下:“陛下,首先需要清创伤口,还请您回避。”
在众人面前,我不能流露太多不舍,只能深深再看他一眼,留下了众多太医院的医官和医女,起身领清平去了侧殿。
除清平外,我屏退了所有侍女,我将脸埋于颤抖的双手中,眼眶极其酸涩,却没有眼泪。
清平轻轻拍抚着我的脊背,轻声宽慰:“不论怎样,大人终于回来了,陛下要相信太医,相信南烛,也要相信他。为了陛下,大人一定能挺过去的。”
我深深吸气,突然想到一事,我抬头对清平道:“姑姑,今日太尉回来之事,宫内宫外所接触的一干人等都需严令,任何人不得泄露此事,若有违者”,我停了一瞬,微垂下眼,“不可留。”
清平点头,默默起身召来了门前的侍从,低声说了些话,侍从领命而去。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我毫无倦意,坐在偏殿的榻上等待着太医的消息。终于,在临近丑时时,太医和南烛前来向我回禀,太医道:“太尉大人的箭伤虽然贯穿了胸膛,但所幸是右胸,虽然严重,但没有重要脏器,并不致命。但…”“但是什么?”“箭镞上的毒,臣未曾见过,但这毒十分厉害,毒性有从创口蔓延至其他脏器的趋势,需得尽快找到缓解之法。
我看南烛有些欲言又止,便让院首先离开去照料王昀,“南烛,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陛下,臣在家父编纂的《毒录》中,曾见过一种栱树,树的表皮与白杨相像,里面却与榆树相仿,此树稀少,只在西南苗疆密林中才有,当地有一别名,称为“箭毒木”。据臣观察,箭镞上的毒药不止一种,但从大人的症状来看,栱毒应是其一。”
“令尊可记有解毒之法?”我上前急问。
“有,先父载录,取个得马、菖蒲、旦金销、班藤、锭皆结、三哆、秦墙、赖龙、金枭、官藤、喇藤、堆结、鬼棉花根、品藤、劳藤、黄藤、圈藤、星巴金赖、摛龙、金哪、瓦藤、田辖、郡藤、田苞,以上二十五味每味用少许,同后开六味用烧酒一碗煎浓,先灌伤处,其余服下。”1
我握住南烛的手,激动的几乎要落下泪来。
南烛由我握住她,待我稍稍平静,轻轻开口,唤回我的神志:“陛下,此方臣本应在牛马身上先应用多次,方才敢试用于人,但如今大人情况危急,毒药本身又极难寻找,还望陛下允臣在大人身上直接应用。如若成功,或能缓解大人所中的毒性,若失败,臣便听任陛下处置。”
我看进她眼中,她是一路陪伴我走来的人中,心思最为纯净的人,不论结果如何,她都无愧于东海徐氏的医名。她这番坦明,自己便担上了莫大的风险,我们都心知,不论此方是否有效,后果都难以预料。我郑重开口,“去做吧,朕相信你。还有,南烛,谢谢你。”
她冲我笑了,缓缓抽出手冲我一揖,转身离去。
我步出殿外,看着灯火通明的正殿与忙碌的众人,心中万分感慨。这样多的人都在为你而努力着,昀,你一定要醒来,别忘记我还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