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旦夕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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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杜办事有点拖拉，看病不像大姐那样积极主动。夏萍求医问药的经历，使他怀疑医生的诊断和治疗，为此遭到妻子责骂，“你这人就是有病！不信医生，你还信谁？”阿杜也不喜欢体检，认为没必要定期体检，反正要命的病也治不好，知道了说不定提前被吓死。无关紧要的病，看不看还是晚两天看，没多大关系。过了年临近开学了，阿杜才去中医院拍了个片子。CT显示肿块边界比较清晰，肿块内有回声。肿块就是瘤，不用拍片也知道，关键是瘤的性质。中医院的诊断模棱两可，建议实施手术，因为肿块扩张速度很快，已经长到土豆大小。想到要动刀子，阿杜有些信不过中医院。其实，中医院做手术也是西医那套家伙式，挂着中医牌子，干的还是西医的活。阿杜不像夏萍那么笃信中医，决定转往人民医院。普外科主任医师察看了患处，又参考中医院的影像结果，让他立即住院做进一步检查。阿杜这才想到马上开学了，于是致电系主任，说自己要做个手术，请安排人代课。
入院后，医生让阿杜再次做了CT检查，因为中医院的片子只能参考，不能作为诊断的依据。根据本院的拍片结果，普外科做出“间叶源性恶性肿瘤”的初步诊断，建议转入本院骨一科实施治疗。夏萍得知诊断结果，天都塌了，觉得手术一天都不能耽搁。可是，骨一科床位历来紧张，跌打损伤、交通意外等病患人数太多，阿杜得先住在普外科等候。好在过了两天，骨一科空出一张床位，阿杜马上住了进去。夏萍去医生办公室，找科主任问能不能明天就安排手术。“手术肯定得做，那么大一个肿块，不割掉是不行的。”主任说，“但不可能马上手术，等做了MRI，才能确定手术方案。”MRI与CT同属医学影像学检查，之间有啥区别，外人根本搞不清楚，医院的人也未必清楚，夏萍就不清楚。好在她历来信奉医生，听医生的话，总不会有错。
MRI即核磁共振检查,有六百多人排队等候，夏萍心急如焚，赶紧托了自己医院的一个主任疏通这边的关系。果然起了作用，第三天阿杜就做了检查。骨一科主任看了结果，“情况不太乐观。不排除良性的机会，要等手术中做活体病检，才能最终确定肿瘤性质。等着安排手术吧。”夏萍听了忧心忡忡，询问手术啥时可以安排，主任能否亲自主刀。主任告知第二天就要去外地医院会诊，将由一位海外归来的医学博士主刀，患者和家属尽可放心，不过主刀医生早排满了手术，至少一个星期后才能为阿杜服务。
阿杜的病房比较窄小，住满三个患者。其实房间大也没用，床位会增多。夏萍顾不上计较病房条件，能有个床位已经不错。手术不能马上安排，她也无计可施，只能焦虑不安地等待。杨教授听说情况后，几乎每天都去医院看望陪伴，待上个把小时才走。阿杜让夏萍把手提电脑送到医院，不是备课，也不用备课，哪还有心思呀？他在电脑里给儿子写信，带有点临终嘱托的意味。
病房里有一个老头，来自附近乡镇，样子看起来很老，实际年纪并不大，因为照顾他的儿子不到二十岁。他酒后驾驶摩托车跟汽车相撞，撞断了腰骨，一条腿上了牵引，悬在床的半空。他还有一个大儿子，偶然也来病房看望，大儿子必须工作，否则医疗费用成问题。老头浑身不舒服，一条腿被钢丝牵引着动弹不得，心情不好。任何要求提出来，开口先骂上儿子一句：“叼你妈黑！拿水给我喝。”儿子不买他的帐，跟他对骂，而且级别对等：“叼你老母！喝水呛死你。”同时，把瓶装水递给父亲，服侍他喝下去。
阿杜天天目睹重复情景，感慨良多。儿子正在大学里准备毕业论文，知道父亲生病住了院，估计不到严重的程度。临床那个儿子，态度固然恶劣，照料父亲并不含糊，吃喝拉撒一样不漏，阿杜情不自禁地跟好友流露出孝子当如此的意思。杨教授不以为然地说：“那孩子‘孝’是有的，‘敬’一点没有。老头儿为老不尊，生活不检点才至如此，儿子为什么要孝敬他？他儿子本该跟你儿子一样，有书读，穿着体面，如果家境富裕，夜里还可以在外环路上开跑车，带女孩子兜上几圈。他青春年少，本应该有更好的生活，难道不是吗？”阿杜未料到杨教授一顿抢白，“我不明白，你有什么好羡慕人家的？看那孩子那样，你能让儿子过上不一样的生活，该‘朕心甚慰’才对。”阿杜动过念头，想把儿子叫回来，杨教授及时劝阻了他：“就算恶性肿瘤，一时半会死不了人，用不着那么紧张。孩子正在写毕业论文，你现在让他回来，他怎么按时毕业？等手术做完了再说吧。你现在应该多考虑一下大姐，你死了，她怎么活？”
足足等了一周，值班医生通知阿杜两天后实施手术。那天杨教授从医院回到家，跟宋小丽说到：“这么大一个手术，普外诊断为恶性肿瘤，骨一科主任也说不乐观，阿杜只想着要不要儿子回来，还跟我说，除了儿子，就想再看看父母。手术时怎么办反而没考虑，光夏萍一个人在场怎么能行呢？如果真是恶性肿瘤，比如临机决定要不要截肢，你要夏萍怎么做决定？”宋小丽觉得丈夫说的在理，“老杨，明天你快跟阿杜说说，一定要让家里来人，最好叫夏萍的哥哥来，好帮着夏萍拿拿主意。”
第二天即手术的前一天，杨教授先找夏萍单独谈，强烈建议手术时一定要有其他亲属在场，不能光是夏萍一个人。夏萍说：“让谁来，由阿杜定吧。”于是杨教授又跟阿杜表达同样意见，阿杜说：“我做手术，肯定要我家这方面来人才行，夏家人毕竟隔着一层。我马上给我哥哥打电话，让哥哥和嫂子来。”
杨教授回家向妻子做了汇报，宋小丽一听就来了气：
“真想不到他会这样！”
宋小丽本来有些瞧不起阿杜。阿杜和杨教授，前后一两年进入同一所大学任教，二人均出自名校，有同样的成功机会。可经历同样的岁月淘洗，两个男人的表现天壤之别。宋小丽从来不对丈夫说“你看人家！”——因为丈夫事业有成，使她无需说出这句话。宋小丽与夏萍的情趣相投，无疑促进了两个家庭的亲密交往，在喧嚣而冷漠的城市生活里，杨教授和阿杜也从中体会到伊凡普宁的感触：“不管在这个不可理解的世界上是多么愁闷，这个世界仍然是美好的。【注1】” 除此之外，宋小丽对夏萍还抱着某种深藏不露的同情，她的姐妹般的嘘寒问暖，似乎因为这种同情，也为了这种同情。一听说阿杜入院，宋小丽便叮嘱丈夫多去医院探望，开学初教学事务特别繁忙，她无法离开办公室。友好家庭突如其来的变故，现在激发了宋小丽真正的同情，跟她原有的那种同情不太一样，更像是当年青年阿杜想起夏萍如何返回大北营时所产生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旦夕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