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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命运之手 ...

  •   杨教授因为母亲诊断出宫颈癌直至半年后离世,已经好久没有去过阿杜家了。“周末去阿杜家坐坐吧?”宋小丽对丈夫说道。“好呀。母亲住院时,阿杜和大姐还专门来看望,送了一千元钱。到时候别忘了再次致谢。”杨教授应答。
      时值春节前夕,天气有点寒冷。阿杜和夏萍热情迎接他们,烧水泡茶,预备了水果、曲奇。宾主落座,相谈甚欢。这次谈论老一辈是很自然的话题,夏萍成了主叙述人。她的父母均已亡故,尤其是母亲属于英年早逝。早听阿杜提过多次,大姐母亲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能力超群,就没什么她办不到的事。夏萍也肯定母亲的才干,但未提及母亲的美貌,杨教授趁机要求她把老照片拿出来欣赏一下,好追根溯源,回首“绝女”出处。杨教授夫妇得见夏母芳容,惊为天人,阿杜确实所言非虚。同时见识了美人夫婿,同样仪表堂堂。夏萍对父亲印象很差,原因是他丧偶后,走马灯似的结了无数次婚,让子女丢人现眼。夏父终究孤独病逝,一副穷困潦倒的样子。他并不穷,结交女人耗尽了毕生精力,实在太累了,有钱都懒得走出门去花,找不到东西吃了,才偶尔出去一趟,买一堆熟食回来,放到发霉了,照样果腹充饥。
      在阿杜眼里,大姐容貌更胜其母一筹,但他承认,在岳母的万丈光芒下,任谁都会黯然失色。他娶了夏萍,把她调到自己身边,才使她独放异彩。夏萍恨父亲,更加恨母亲。父亲只是让她丢脸,母亲却毁了她一生。高考落榜那年,她壮志未酬,雄心犹在,打算像阿杜一样,复读一年。可是母亲贬低她的天资,完全把希望放在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身上,非让她读卫校做护士。她无力抗衡,一时屈就铸成终生悲剧。这一次夏萍回顾往事,难过得哭了。她也奔五了,处在更年期困扰之中,虽然不做护士了,单调的“二指禅”工作【注1】,也不是喜欢的营生,更加不是当年的志向所在。她本该有一份更好职业,在一个热爱的事业中,跟热爱她的阿杜幸福地生活。但现在,她的幸福注定残缺了一块。想到一切都无可挽回,夏萍心如刀绞。而这都是那个什么事都能办、什么事都敢决定的母亲造成的。
      杨教授想宽慰一下大姐:“这样的事谁能避免呀?当年高考报志愿我填了华南理工,我妈妈一听广州那么远,父母指靠不上,立马哭天抢地,非逼着我改了志愿,结果读了西安交大,没想到后来还是到了广东工作,父母住到我家后,他们也不说什么了,只是抱怨广东的气候不好。”教授的举证无法宽慰大姐。因为教师职业毕竟比较轻松,宋小丽虽然坐班,但在学校里工作,要比医院自在。那段时间,杨教授正牵头本市一个嵌入式交通软件系统的开发项目,为了开导大姐,他感到非得嵌入灵魂深处:“再说了,就算母亲不给你复读,非让你做护士,从做护士到今天,三十年过去了,三十年中国改天换地,你自己也可以有所作为呀!不愿意当护士,可以不当;想学什么,可以去学;哪份职业好,可以去寻找。你咋不想想,三十年自己做了什么?难道就因为母亲逼我改了大学志愿,我就记恨她一辈子,自己啥也不做?人生路上改变你路线的人和事多了去了!怨恨有什么用呀?命运要自己把握。马云还是学外语的呢!他要死抱住外语不放,哪里还有今天的阿里巴巴?”阿杜也认为妻子不该记恨母亲。他跟岳母感情很好,不过,不是因为感情好,也不是因为岳母过错不大,而是他认为死者为大。
      杨教授所言,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但除了上帝,人并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命运既不可知亦不可改。假如夏母生前安排代表着命运之手,夏萍就该服从命运,安心当护士,并且当一名天使般的好护士。如果当护士不是命运安排,那么命运本身在三十年内,怎么也会抽出时间眷顾她,把她从母亲的错误安排中解救出来。但命运没有这么做,或者说做了,做得太迟,最后才让她去为新生儿间接服务,那就说明,夏母的安排并没有错,就是命运的安排。错的是夏萍自己,她不服从命运的安排,妄图抗争,结果只能失败。如果夏萍服膺命运安排,护士就护士了,敲键盘就敲键盘了,她就会变得心平气和,体会到母亲的良苦用心甚至高瞻远瞩,她可能早就会热爱上护士这份崇高的职业!那她就会感受到幸福,在阿杜给他的幸福之外,多一份幸福。她已经在幸福中了,只是误会了命运,自己不知道而已。
      其实,只有命运的神秘通道,才能排遣大姐的怨尤。既然一切都是命运安排,她不必为三十年碌碌无为感到羞愧,不必放下怨恨,又添自责,乃至于——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注2】。
      为了不让大姐滞留在追忆母亲的痛苦中,阿杜奋不顾身地谈起自己的母亲。阿杜绝对是孝子,但不是毫无怨尤。儿子考大学前,阿杜要求父母过来本市协助一下,他们来了,没住几天,母亲仿佛听到西南佛徒姐妹的急切呼唤,再也住不下去了。她已经完成养育子女的任务,尽到了责任,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没有义务非得呆在儿子家。但她不肯如实道来,而是这样跟儿子说:“我和你爸还是回去吧,你看,在这净给你们添麻烦,让你们受累。”阿杜听得出虚伪之词,却没办法,只好同意父母回去。
      杨教授接过话茬: “不管怎么说,你妈那样也算客气。我的一个同学,他来过我们家你见过。前几天打电话来说父亲瘫痪了,他兄弟三人,两个在西安,一个在老家跟父母住一块。我同学跟老婆现在每隔半个月就得回去一趟照料父亲,他曾提议请一个专业护工到家里服务。一开口,母亲就火了:‘你要不愿意照顾,你们都别管,我自己来照顾。’我当时一听,就跟他说:‘你娘亲这是威胁你呀。’是威胁,但很凑效。他从此不敢提护工的事了。于是他们兄弟及媳妇,就得不辞劳苦,往返奔波,亲身到父亲床前照料。我同学说:‘我也老了,可有什么办法呢?’跟他比,你受到的那点‘侮辱’又算得了什么呢?”
      阿杜知道,“侮辱”这个词,借用了他拔掉三颗牙后说的那句话。
      那晚的整个谈话,演变成对长辈的声讨大会。不太恭敬,反正他们也听不到。
      阿杜照例送杨教授和宋小丽一直到停车的地方。道别前,阿杜突然提及:“我大腿上起了一个包,开始没留意,几个月了,最近发展很快,感觉走起路来不方便了,我没敢跟大姐说仔细,打算春节后再去看医生。”
      “尽快去检查一下,别大意了。”杨教授叮嘱道。
      然后,道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命运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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