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总在浑然不觉中》左步

8、不过如此

　　宋小丽仍在气头上，“阿杜这人封建思想太严重了。当初夏萍生了儿子，你看把他得意的，到处炫耀，好像谁不会生似的！”难怪说女人开罪不得，翻起旧账来信手拈来，根本不用索引。杨教授觉得妻子的气话有所偏颇，补充更正道：“阿杜不一定认为别的女人生不出儿子，关键是夏萍生了儿子，解决了传宗接代的大事。他哥哥生的是女儿，他肩负着延续杜家香火的重任，又只能生一胎，这叫做毕其功于一役，夏萍居功至伟。”
　　“你看看他，知道自己得了癌症，从头到尾考虑过夏萍吗？”宋小丽继续为好姐妹打抱不平。“咋没考虑过？”杨教授辩护道，“他给我看了他写的东西，里面有专门叮嘱夏萍的话，万一他死了，让她不必守寡，择机再嫁。”
　　“那算什么考虑？明天就要手术了，你跟他说叫家里来人，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来个人还非得是他们杜家的人。他就不想想，他要有个三长两短，这个世界上谁最痛苦？唉，夏萍跟了他一辈子，可到生死关头，真不知道夏萍到底算什么人？”
　　“小丽，你可是一直跟人说，阿杜是模范丈夫，每次去他家，你都让我向人家阿杜学习怎样疼老婆。”
　　“阿杜平时是不错，不过有一样做的不咋地。”宋小丽接着说，“记得刚到大学时，已婚育妇女统统要上环，还定期查环。我先上了一个圆环，很快脱落了，又换成一个T环。搞得我天天肚子疼，不知道咋办才好。那天刚好阿杜和夏萍到咱们家，我正疼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双手捂着肚子，蹲在卧室的床边。阿杜一听说你打算去做男性结扎术，特地走过来找我说话，‘小丽呀，自古以来男尊女卑，避孕的事肯定要妇女来做。夏萍刚上环那阵也很难受的，一样腰酸肚痛，我就让她啥事都别管了，带孩子洗衣服买菜做饭，都由我负责。慢慢的，她也就适应了。小丽，你得克服一下，习惯了就好了。’阿杜那么一个不爱管闲事的人，竟然为这种事做我的思想工作！我带环坚持了半个月，身体实在受不了，你也说赶紧取掉。我去医院找了熟人，偷偷把环取了。一取掉，马上就没事了。可是，阿杜绝对不会允许他老婆这么干。”
　　“这事我咋没听你说过？”杨教授问。“咋没说过？你光顾着鼓捣计算机，哪里会记得这种事！你还专门去计划生育站，咨询过男人输精管结扎术怎样做。”
　　因为妻子坚决反对，杨教授没有去做男性结扎，结果不小心让宋小丽意外怀孕，做了人工流产。杨教授十分自责：“为了贪欢一刻，让女人受这么大苦难，不值当。以后绝对不能做流产了，不做那事也可以。不过可能不太现实。我不做，你还想做呢！我来避孕吧，就用避孕套，又安全又方便。”从此夫妻尽欢，且无后顾之忧。如今小丽提起旧事，联想阿杜身处绝境中的表现，杨教授仔细琢磨起来，对阿杜有了新的认识。
　　“小丽，我怎么觉得，女人在阿杜眼里只有两个功能：第一，随时可以让他上，而且想怎样上就怎样上，上完拉倒，避孕是女人该考虑的事，他不管这事。第二，女人必须给他生儿子，好让他传宗接代。这两件事上，现代妇女不是那么容易满足阿杜的。首先，妇女有独立意志，不是他想上就可以上，也得看人家心情。再说，为啥非得女人负责避孕，他只负责快活，一片狼藉之后啥也不管，女人负责打扫战场。凭啥呀？如果生理上不适合上环，还非得忍受长期的□□痛苦，就为了随时迎接他几分钟的求欢？难道他是皇帝吗？连动动□□那玩意，都成了女人求之不得的宠幸？其次，独生子女政策下，妇女只有一次生育机会，谁敢保证一定生出男孩？再说，生不出儿子不能全怪女人，传不了宗接不了代，他也有责任。万一生不出儿子怎么办？”
　　“人家夏萍可是两条都做到了。”宋小丽回应丈夫道。
　　“我在想，这是阿杜幸运呢？还是夏萍有福气？夏萍生了儿子，成了杜家的功臣，这事咱就不说了，因为纯属运气好。就说避孕这事。我跟阿杜提过我们如何避孕，我说避孕套最好，阿杜嗤之以鼻，好像我挺给男人丢脸似的。可能在他看来，由谁避孕是男尊女卑的原则问题。他好像从来没有改变过立场，避孕套他是绝对不用的，也就是说，他在床上的地位神圣不可侵犯，绝对不能动摇，这是他的底线，这是护卫他男权王国的万里长城。”
　　“你们男人戴不戴套究竟有啥区别，我不知道，你跟我说没啥不同。但女人做流产太痛苦了。夏萍跟我说过，生孩子前她就做过一次人流，有了儿子又做了好几次。第一次上环腰疼得厉害，受不了把环取了，当月就怀了孕，只能再上环。第二次上环腰疼得更厉害，阿杜让她忍着，这一忍就是十年。到了十年，旧环必须取出来，还没等新环放回去，阿杜又让她怀了孕。没办法，只好人流后再把环上回去。夏萍跟我说过，她月经周期特别短，安全期避孕根本靠不住。阿杜还说她要是皇后就好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皇上碰她一次，准保怀上龙种。我搞不懂，阿杜平时那么疼老婆，什么事都肯迁就，咋就不能在夫妻房事上体谅一下女人，让老婆少遭点罪呢？夏萍我也服了她，不管做多少次人工流产，做完了爬起来该上环还上环，对阿杜毫无怨言。”
　　宋小丽缺乏深入分析问题的能力，胜在素材丰富，这样教授就可以给她做出解释：“可能夏萍认为，避孕就是女人的事。她随时将绝女身躯奉献给丈夫，不惜承担一切痛苦。这是阿杜的运气，换别的女人，谁肯呀？而夏萍的福气在于，阿杜只要交欢时能自由出入，中间那玩意不上套，平时做牛做马心甘情愿。你说这是何苦呢？”
　　此时正在医院等待手术的阿杜，绝对想不到自己还没挨刀先躺着中枪了。然而，不管教授夫妇如何愤愤不平，夏萍本人对她的婚姻非常满意。本市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办公室上年末做过一次问卷调查，征询市民对经济发展、市政建设、治安管理、环境保护、小区服务和家庭关系等方面的意见和建议，阿杜家被抽为调查对象。问卷由夏萍填写，共两个纸张四个页面，个别项目她勾了“不满意”，少数勾了“比较满意”，大部分勾了“一般”，只有一项勾了最优级别的选项，即夫妻关系项下，选择了“非常和谐”的答案。这件事是阿杜当着大姐的面，沾沾自喜地说给杨教授和宋小丽听的。因为夫妻关系包含着床第之欢，夏萍听到丈夫讲她毫不犹豫地选答了非常和谐，有些不好意思，脸蛋红扑扑的。
　　阿杜做手术时，哥哥和嫂子及时赶到，陪伴着焦虑不安的夏萍。手术结果大喜过望，肿瘤是良性的。阿杜绝处逢生。在家修养期间，教授夫妇去探望了一次。这次告别，阿杜无法行走相送。
　　杨教授开着车，行驶在灯火通明的马路上。宋小丽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听到丈夫说：“阿杜对夏萍的所有迁就、包容、关爱和体贴，比起夏萍所受到的蹂/躏，他做出的那点补偿，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