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情人之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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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一切事，最是“情”字难解。《红楼梦》里写道：世人不知“情”之一字，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便是个性；喜怒哀乐已发，便是情了【注1】。中国人使用“性情”一词，概因个性与感情密不可分，欲解万般情事，非通晓人之个性而不能所悟。通常说某人个性太强，大抵因其行为举止不大迎合大众口味，有那么点超凡脱俗而已。若至人性的隐秘处就会发现，其实人人都是奇葩。
阿杜看起来不是个性突出的人。平日为人谦和、处事随意，从不计较课酬多少，不探究预算外教学收入的暗箱操作。功名利禄、世态炎凉，于他犹如神马浮云。只有那些贴近他的人，且善于观察，才能发现他的不同凡响之处。一个男人，脱离了母亲怀抱，或者离开妻子身边，面对千姿百态的女性世界，必定会发觉许多异于母亲和妻子的别致之处。广大妇女的存在，丰富了男人对女性的认知。除了可能发生的不良后果，也大有裨益。一个男人，如果像贾宝玉那样，身处姹紫嫣红的大观园，阅人无数，见多识广，或许会发现女性的尊贵，从而更感念母亲的慈爱，更珍视妻子的贤淑，甚至更欣赏妻子的美丽。闻香识女人，阿杜不走寻常路。迄今为止，他对女人的全部知识，仅来源于生命中的两个女人：一是他的母亲，一是他的妻子。换句话说，除了母亲和妻子，他拒绝从任何其他女人身上了解女人。在阿杜的视阈里，除了母亲和妻子，所有其他女人并不存在。
当然，阿杜不可能看不见其他女人，也不是除了夏萍不跟任何女人来往。实际上，阿杜挺愿意跟女人说说话。宋小丽可以证明这一点。阿杜每次到系办公室，遇到女老师、女辅导员或女文员都要聊上一聊，不像其他男老师那么一本正经。夏萍单位里的同事，也十分熟识阿杜。夏萍产后上班，阿杜夜里照料孩子，白天到医院附近的菜场买菜，然后接夏萍一道回家，有时在护士站跟姑娘们调侃一番。从他的话语里，全体妇女感受到一种无限的宽宥、体贴和温暖，仿佛她们仅凭着是女人，便获得了世界的通行证。其实阿杜的有些话，无知和可笑如此明显，奇怪的是女人们竟然毫不介意！
阿杜跟女人说话，开口闭口，几乎一句一个“你们女人！”
“整天都是些婆婆妈妈的事，不是讲孩子，就是交流经验，如何护肤美容，要不就是买什么衣服，去哪儿逛街！”
“你们这些小姑娘，别看现在花枝招展的，等结了婚，全都一个样！”
“女人何必把自己搞得那么劳累？评了教授能咋样？毕竟还是女人！”
阿杜关于女人的全部见解加起来，不过是未经女人同意，把自己妻子的形象转嫁到所有女人身上，使其成为女人的化身。他怎样做到这一点，无人知晓。阿杜的境界，其他男人难以企及。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像他那样包容妻子。包容就是迁就，但他不是迁就一个女人，而是迁就所有的女人。这使得阿杜的包容，无边无垠，永不止歇。其他男人，一旦发觉跟别的女人用不着如此委曲求全，极有可能见异思迁。这样的情况，永远不会发生在阿杜身上。站在一个妻子的角度看，比起让女人感到危机四伏的男人，阿杜是何等可靠的一个丈夫。认识女人的奇怪方法，已经将他打造成百毒不侵的金刚之身。他未必是妇女之友，却是夏萍可靠的终身依托。
阿杜把夏萍，或许还包括他母亲，当成所有女人，因此，夏萍身上的一切缺点，不过是所有女人的缺点，是女人才有的缺点。等于说，所有的女人都是一个样，都跟夏萍一样，可是，阿杜又何必非得跟夏萍结婚呢？这不符合逻辑。而不符合逻辑的事，必定不会发生。在所有女人跟夏萍一样的情况下，阿杜单单娶了夏萍，说明夏萍身上还是存在某些其他女人不具备的品质，而且不能是缺点，必须是夏萍独自的优点。曾有人当着阿杜的面夸奖：“夏萍挺漂亮的。”这本是礼节性话语，而那时的夏萍，尚处风华绝代的年龄，受之无愧。但阿杜认为，平淡的赞扬不足以说明夏萍的美貌，于是补充道：“何止是漂亮，我们家大姐那是‘绝女’。”阿杜没有进一步解释“绝女”的含义，想必是绝色美女的意思。
夏萍肤色白皙，保持着千金难求的苗条身材，而且身材高挑，跟阿杜一样高，看起来比阿杜还高。除此之外，夏萍很难称得上美女。她面颊平坦，致使五官分辨率较低，对此她曾试图加以改善。卫校毕业回到大北营等待阿杜的那段时期，夏萍为每只眼睛花费五元钱，做了双眼皮整形术，由于眼皮天生宽阔，切割后没能形成常态下的折叠。夏萍眼皮上的刀斧痕迹，其他女人一目了然，阿杜居然说他从未发觉！买小车之前，夏萍以一辆摩托车代步。女式摩托无需跨骑，女人们驾驶时会尽量收拢腿脚，以保持体态的雅致。夏萍则像男人一样岔开双腿，膝盖几乎超出车身，夸张地向前方拉扯着脖颈，似要永远不停地加油奔驰。陆地行走的姿势，夏萍展现出别样的风格，每一步迈出去，都是斜刺而出，孔武有力，致使身躯摇摆，大地震颤。夏萍在家里控诉老少两个男人，无论坐着还是站着，都仰望天花板，天马行空般诉说，全然不在意是否有谁在场聆听她的教诲，宛若无人之境。
然而这一切，对阿杜的审美观没有丝毫影响。道勃雷说：“一个人长得漂亮是环境造成的，会写字念书才是天生的本领。【注2】” 夏萍上不了大学，或者做不好护士，不知道学习键盘盲打，录入新生儿资料也比别人慢，这都不算什么！因为天生不具备这样的本领，不能受到责备。既然人长得漂亮是环境造成的，你不在那个环境里，你有权不承认。阿杜说夏萍是绝女，他的情人之眼，就是夏萍长得漂亮的唯一环境。这跟“情人眼里出西施”，完全是一个意思。阿杜对妻子虽然百般疼爱，除了她的美貌，似乎从来没提及其它什么优点，哦，阿杜说过，夏萍烧菜比他母亲好很多，不至于那么难以下咽。
对待女人，阿杜可与贾宝玉比肩。宝玉虽不舍大观园璀璨世界，他情真意切的惟黛玉而已。如宝玉所言，“任凭弱水三千，我只一瓢饮；”阿杜对其他女人视而不见，眼里只有夏萍一个人，只取一瓢水，便饮尽弱水三千。阿杜和宝玉，一个是清醒里的糊涂，一个是糊涂里的清醒，区别在于：阿杜虽迷恋过一个女孩，但为夏萍他放弃了女人世界；宝玉见斯人已去，便出家做了和尚，为黛玉放弃了整个世界。除非夏萍乃十全十美的女人，否则女人在阿杜眼里便会黯然失色。妇女们难免受到委屈，因为夏萍未必够资格做她们的优秀代表，她遮挡了其他女人的光芒，至少阿杜的眼睛是完全看不见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情人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