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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万般忍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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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中年,夏萍的身体一向不大好。杨教授携夫人每次去到府上,总会发现她处在新症候的困扰里。一阵日子里,夏萍看东西重影,引起耳鸣头晕。虽在西式医院供职,她更相信中医,于是老往西郊的中医院跑,带回大包草药,在家里煎熬汤服。过一阵子,血压又有些高。她买来血压器,一个夜里要测量五六次,以至于两个胳膊被缠带膨胀挤压出一圈圈浓密的血丝。阿杜睡眠不太好,每次大姐在身边测血压,他都感觉自己的胳膊也肿胀了起来。这当然是错觉。可无论心理上怎样努力克服,那部分□□还是毫无意外地背叛他,阿杜没有办法,只好挪到儿子上大学后留下的房间单独睡觉。那段时间,量血压已然成为夏萍的一个习惯,只要见到人的胳膊,她便无法遏制原始的冲动,恨不得立刻把血压器绑带缠上去。阿杜被缠了几次,之后再也不肯就范,到访的教授及夫人没能幸免。测量结果是,宋小丽血压正常,杨教授有些异常,高压值比大姐的低压值还低。这不说明大姐血压特别高,因为她的低压值是正常的,而是证明杨教授血压偏低。他自己说由来已久。夏萍说了一句话,并非为了宽慰杨教授,而是她的确那样认为:“血压低总是比血压高要好!”杨教授觉得,此话有失一个医护人员应有的水准,不免当即提出抗议:“血压高低全看偏离正常值的程度,怎么能说低比高好!血压过低一样会死人。有一次我午休起来去卫生间,突然晕倒在地下,幸亏小丽在家,及时发现才没出大事。”
宋小丽曾邀请阿杜夫妇周末去她家吃饺子,阿杜特意叮嘱:“最近大姐肠胃不太好,一日三餐必须按时按点,稍有偏差就会呕吐,晚餐必须六点准时。”那天午后,宋小丽三点钟开工,各种食材一字排开,依照北方包饺子的规程,紧锣密鼓、紧张有序地进行,以便准时煮好饺子、捞出锅、摊放在平底瓷盘里,调味料碟各就各位。临近六点,助理杨教授恰至最后环节,边操作边盯着墙上的挂钟,做到了分秒不差。只是客人五点五十八分才驾临,进门后直奔餐桌,以排山倒海之势,转眼间便结束了饺子宴。事后听说,因为吃得太急,大姐肠胃还是不舒服,但没吐。另一次两家人到日本料理店共进晚餐,考虑到大姐脆弱的肠胃,宋小丽特意以热食为主,两家孩子刚好也在,肯定要有他们喜欢吃的寿司卷、刺身之类。没想到,夏萍以一贯粗犷的用餐风格,一次入口三片三文鱼刺身,酷爱这一口的杨教授,见状只悄悄夹了一片。餐后众人前脚刚踏出料理店,夏萍就吐出了所有,稍做喘息后说:“以后再也不能吃生冷的日本料理!”杨教授夫妇听了十分尴尬,不免兴趣索然。
然而,直到经历了另一次宴请,杨教授才不顾宋小丽的反对,决定从此不再两家人一起就餐,当然不是要中断彼此的交情。那次是这样的:两家人按照约定的时间在指定餐厅落座后,宋小丽翻阅着菜单准备点菜。夏萍说:“上个星期,有个朋友请我在这吃饭,花了不少钱,不会点菜,难吃死了!”宋小丽眼睛正盯住菜单,赶紧问是哪些菜式,以免自己重蹈覆辙。原来宴请人为了表示诚挚和热情,点的都是最贵的招牌菜,未料及事与愿违。宋小丽感到手足无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夏萍继续埋怨,而且进入细节,诸如烤羊腿太热气,羊肉抓饭太油腻,等等。夏萍显然不懂兔死狐悲的道理,阿杜不得不发话,以便晚餐可以继续:“大姐上次没吃好,看来是由于没有掌握点菜的主动权。”杨教授顺势而为,赶紧让妻子把菜单交到夏萍手上。
百病缠身的夏萍,服食各类药品,问诊各科医生,均无明显疗效。经过仔细的观察,阿杜判断出,妻子身上的每一种病,既不是治好的,也不是不治而愈,而是新病不来,旧疾不去。血压高了以后,眼睛不重影了,耳鸣也停了;等肠胃出现问题,血压反而正常了。最近一次家庭聚会上,宋小丽听说夏萍喉咙发炎,告别前又一次叮嘱阿杜:“大姐身体不好,你得好好照顾她。”
“必须的。就算大姐只是觉得自己有病。”阿杜答道。在“觉得”这个词的咬字上,他特别加重了语气。
夏萍身子不爽,性情自然难以保持平和。无论数落起丈夫还是儿子来,滔滔不绝,不肯罢休。某个夏季,宋小丽一个人带儿子,跟阿杜一家三口到外地游玩。阿杜驾车,夏萍坐边上,两个孩子坐在后座小丽的两边。路上大塞车,两家儿子把扑克牌放在小丽大腿上,借着路灯光,饶有兴趣地玩“跑得快”。此前一小时,大姐开始控诉儿子,声调跌宕起伏。儿子完全充耳不闻,跟小伙伴你来我往地甩着扑克牌,嘻嘻哈哈。“这都啥样呀!”大姐突然发出声调特别高亢的这么一句,一直没说话的阿杜,觉得该对妻子的苦口婆心有所反应:“夏萍阿姨多么声情并茂呀!”逗得宋小丽哈哈大笑,两个孩子这才愣下神、辨识一下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阿杜对妻子的唠叨早已习惯。他语重心长地跟儿子说:“咱爷俩得熬呀!”儿子用不着熬太久,高中毕业一走了之。儿子上大学后,夏萍所有的烦躁、坏心情、对生活的不满,以及被现实击碎憧憬后的无尽失落,全部宣泄到阿杜一个人身上。阿杜不会不谅解妻子,女人嘛,需要宠爱。自从娶了夏萍,他便完全接受了这个女人,承受她对他日复一日的侵扰、剥蚀、淬炼和折磨。但阿杜毕竟是血肉之躯。有次他像往常那样走出家门,送杨教授夫妻俩到停车的地方。道别之前说了句:
“我就快崩溃了!”
儿子大三暑假不打算回家。阿杜以为是个机会,借口看望久违的儿子,离家出走一段时间。没料到,儿子一听说父亲要去学校探望,马上阻止,“不要呀!”正在郁闷中,一个同事打电话来,问他愿不愿意一起驾车去长白山观光。正中下怀的事,岂不一拍即合。于是两人立马收拾行装,临行前阿杜告诉大姐,顺道去长春瞧一眼儿子。出行的代价很高,不过不是钱财方面。阿杜的那位同事属于野蛮驴友,旅游出行不喜欢走大道,专拣偏僻的线路,而且恣情随意,荒郊野岭随处安身歇息。这让早已身心疲惫的阿杜如何经受得住!在东北某地乡村人家吃住时,他突然上吐下泻、身体虚脱。等到整个行程结束、风尘仆仆回到家,牙龈肿痛难忍,去诊所诊治,一口气拔了三颗牙。杨教授及夫人去他家坐时,他还一手捂着腮帮子,客气地说:“不能陪你们吃东西了,自己随意吧。”听说他一下子拔了三颗牙,杨教授觉得此次出行得不偿失。阿杜把手从腮帮子上放下来,不以为然地说:
“比起在家里受到的侮辱,外边那点遭遇算得了什么!”
杨教授闻听此言太过惊世骇俗。当天晚上驾车回家的路上,还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连妻子跟他说了什么话都没太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