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百般呵护 ...
-
大约六、七年前,房地产头一波狂热浪潮之后的间歇中,阿杜趁房价回落果断出手,购置了一套北京开发商在本市建筑的公寓房。首都的开发商果然不同凡响,整个小区规划得霸气外露。小区内中心道路宽敞如城市里的主干道,双向四车道,中间还有绿化隔离带。道路东侧的楼宇距离马路三十米开外,进入公寓楼群要行走两层分别十多个台阶的通道,通道两边则是精心修剪的草坪。中心道路的西侧,由北向南是一字排开的停车位,停车带跟楼房之间,又有二十米左右的宽敞空地,地面铺设大理石砖,临近楼宇的底层,均被设计成房屋举架足够高、也有纵深的商铺用房,目前茶庄、药店、洗衣房、咖啡馆、红酒屋、便利店、小超市,已经依次入驻。小区中心道路东侧,靠近城区公路最北端,一字排列着三栋格式相同的12层电梯公寓楼。阿杜的新居,位于中间一栋的第三层,一套120平方米的三居室,客厅十分宽敞,厨房和饭厅稍显狭小。站在客厅外的阳台上,可见相距南面楼宇之间,有一个中型的游泳池,掩映在一大片绿荫之下,游泳池上方,还有一座悬空横跨的廊桥,但看不清对面楼宇里住户的起居活动,达到如此私密空间的住宅小区,在本市再难找到第二个。
不管怎么说,阿杜对于自己不失时机地买入这套公寓,真是心满意足,还没有装修入住之前,开发商已经坐地起价,更让这套房像是赚来的一样。那个被夏萍扎过针的邻居,是电子系的教授,姓杨,妻子宋小丽在阿杜那个系做教务员,两家都居住教工宿舍时,彼此经常往来。胳膊上那一针,曾使杨教授对夏萍的护士资质产生了严重的质疑,但不影响两个家庭经年累月建立起来的传统友谊。倒是阿杜始终不知道,仅仅几句话,他便彻底开罪了另一个邻居。当年夏萍生出儿子那天,一路上阿杜神采飞扬,恨不能昭告天下。在楼道里巧遇化学系的一位老师,妻子从外省调入之前,已经产下一名女婴。 “老兄,我有儿子了!”对方未及道贺,阿杜接着对他说,“你发现没有,所有到咱们学院以后生孩子的,都是儿子,古人云山阳水阴,还真是那么回事。你要是让老婆晚一年再生,准保也是儿子!”这对夫妻后来离开了专门生儿子的地方,移民海外,女儿则继承父母衣钵,成为美国斯坦福大学的生物学博士。
听说阿杜乔迁新居,杨教授和宋小丽多次拜访参观,两对夫妻一起在小区里散步,一路上鉴赏品评,无疑增添了主人的幸福感。阿杜十分愿意把此次重大家庭资产购置行动的细节娓娓道来,因为英明决策是由他做出的。据说当初夏萍像个本色妇道人家,犹疑不定,想等房价再降下来一些。她完全不懂,中国的房地产市场像脱缰的野马,机会稍纵即逝。对阿杜的志得意满,杨教授心领神会,跟阿杜打趣道:“看来这是你做的唯一一件事,让大姐用不着说‘你看人家!’。”
结果还是不行。夏萍这次不看人家,却看上了杨教授家。她说:
“怎么跟你们比呀?你家住的是别墅!”
“我们家那算什么别墅?一个大房子而已,里面空荡荡的,没个像样的家具。”宋小丽答道,显然是自贬身价,以免夏萍继续拿她家比较。
“大姐”是阿杜平日里对夏萍的称呼,从何时开始替代了原来的称谓——“萍萍”,已难考证。杨教授和宋小丽除了对夏萍直呼其名,也跟阿杜一起称呼大姐。阿杜比夏萍早出生半年,杨教授两口子都比阿杜年龄大。夏萍被称为大姐,显然不是因为年龄的缘故。反正杨教授打趣阿杜的那句话,并不需要刻意避开夏萍。两对夫妻相聚的氛围,可以童言无忌。杨教授家的别墅靠近大学,距离阿杜新居不足六公里,阿杜和夏萍到访过几次,不过大家很快发觉,把聚会地点固定在阿杜家,既舒适又融洽。夏萍跟宋小丽在一起,总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愉悦感。“咯咯咯…咯咯咯…”的声音,像是配比元素之间的化学反应,从头到尾,一刻不停。显然,她们运用简单音节表达意思的本领远胜于遣词造句。丈夫们谁也不去探究发生了什么趣事,事实上没有什么趣事。宋小丽说北方的大米就是比南方的味道好,心情无比喜悦,所以笑出声来,而夏萍因为感同身受,遂以同样方式做出响应。有次夏萍从九寨沟旅游回来,拍了很多照片,余兴未了,拿出照片给宋小丽欣赏。她一张张指点给闺蜜看,在彼此口腔共鸣的间歇中,适当插入一些评论:
“可漂亮了,像画儿一样!阿杜可烦人了,我让他看,他就是不看。好美呀!像画儿一样。我不知道阿杜为啥不看看,多漂亮呀,像画儿一样……”
夏萍特别注意饮食养生,家里各种时令水果不断。宋小丽一贯以做好丈夫的后勤服务为己任,十分认真地请教主人家:“你们怎么这么会买水果呀?”大姐答非所问:“可难买了,买回家经常发现不怎么新鲜。”阿杜立刻补充发言:“我们家大姐品味比较高,除非水果长得像她一样漂亮,否则看不上眼。还有两条经验:第一,买的多,总会买到好的;第二,发现哪里水果好,总到那买就是了。”大姐热情地说:“来吧,就点破水果,来吃吧,这儿还有。”边说话,边在茶几上切开一个橙子,拿一半递给客人。
阿杜夫妻跟杨教授两口子,一起说过的话车载斗量。不是说不尽、道不完,时间久了,难免车轱辘话,颠来倒去。有时候没什么话题,就坐一起看电视消磨时间。到了这把年纪,他们开始眼睛老花、记忆力衰退,提起一个刚播过的连续剧,竟然连剧名都忘记了!为了挽回记忆力,阿杜表现出与岁月殊死搏斗的顽强精神。有次说起一个电影角色,没人记得演员的名字,阿杜非要想起来不可!他拒绝百度,一个人呆坐着,像是思考人生,其他人时过境迁,他还在冥思苦想。等终于想起来了,兴高采烈地说出答案,大家说“对”,他便十分满足。夏萍认为不值得为此花费脑筋,管他们谁是谁,因为“演员都是烂货!”杨教授虽没有演艺界朋友,还是惊诧于她的简单、粗暴和武断,“哎呀,大姐!”他故作担忧,“要是儿子将来找个演员给你做儿媳妇,你可咋办呀?”阿杜赶紧为老婆解围:“并不是所有演员都是烂货,老一辈话剧演员称得上德艺双馨。”
阿杜只顾给夏萍找台阶下,不小心自己崴了脚。照他的意思,所有新生代演员包括话剧演员,还是品德堪忧,万一他们儿子真的娶个艺人,又不太可能是老一代话剧演员,岂不是自取其辱?不过,闲扯的话题,没必要深究下去。不同阶层之间的社会鸿沟,本来就难以逾越。先由职业和生产方式做了初步的厘定,然后权力、财富和位属加以巩固,再由傲慢和偏见维护与保养,以至于彼此间一方面互相消费,另一方面血海深仇。上流社会鄙视底层民众的粗俗不堪、智力的贫乏和生活的自甘沉沦,而对自己的做作、心灵的空虚和盲目的自大浑然不觉。夏萍私下里诋毁一下演员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她毕竟不在演艺圈内。因为职业经验和婚姻机会,夏萍对医院和大学比较了解,却只是加剧了她对这两个行业的误解。阿杜无力改变任何人的偏见,出于对妻子的深切了解,他用一句话概况了夏萍的世界观——
“在大姐眼里,人类社会只要有医院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