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岁月匆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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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太匆匆，阿杜跟夏萍在不知不觉中，便将旧日的两小无猜，转化成了习以为常的家庭生活。因为大学老师不用坐班，除了上课可以整天待在家里，夏萍总说老师轻松而医护工作太脏太累。她说的有凭有据，有一次，夏萍在急诊科夜间值班，市内发生一起交通事故，夏萍坐120急救车前往事故地点，只见伤者血肉模糊，肢体支离破碎，作为护士，她强忍住心头不断泛起的呕吐感，在医生的催促和呵斥声中，从道路上拾掇起伤者，放到担架上，再抬到急救车上，然后手忙脚乱地打急救针，上氧气瓶。急救车在呼啸声中返抵医院，夏萍一直忙活到天明交班为止。阿杜对于妻子诋毁他的本职工作，并没有在价值形式上做出合理解释，因为预计到，他的解释即便在理论上成立，也缺乏有力的实证。
阿杜一直在大学任教。按部就班地获评讲师后，二十多年过去，他仍旧是讲师，夏萍有充分理由抨击丈夫的不思进取。在阿杜告别一头秀发，无可挽回地谢顶之前，夏萍对丈夫及其事业，抱有殷切的期望。不过夫妻之间，不可能总是正面引导和积极鼓励，尤其效果不佳的情况下，讽刺加挖苦在所难免，打击也是鞭策，目的是激发自己男人的雄心壮志。再说，女人是天生的鉴赏家，而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堪鉴别的艺术赝品。为了维护共同的家庭利益，那些自作聪明的女人，尽量避免自家男人落入被比较的尴尬境地。不过，夏萍没有这个顾忌。她的口头禅是“你看人家！”原则上仅限于家庭内部使用，如果情势所逼，夏萍口不择言，一下子没忍住，当着外人随口甩给丈夫的情形，也时有发生。阿杜对这句口头禅，早已熟悉，以至于夏萍将在何种可能的情形下说出，每一次的声调，语气上的轻重缓急，以及表情上的细微差别，均可以预先估计，并且屡屡验证。当然，阿杜暗自进行的测试，不太方便向妻子透露。根据网络调查，“你看人家！”这句话，曾被列入“对男人最具杀伤力的十句话”，排列在超级威力的前三句话中。做丈夫的男人，恐怕没几个能像阿杜那样，面对妻子时不时投掷过来的炸药包，不仅淡定自若，而且笑容可掬。
阿杜并非一开始就安于现状。系里有个同事曾经问过他：
“阿杜，你干吗不弄弄职称？你又不是不能写论文。”
“我也想过呀！可是每次一动手，就觉得太麻烦。查阅无数资料，写出来还得想方设法找杂志发表，托人、花钱、付版面费，何苦呢？” 阿杜答道。
阿杜就职的大学，原是一所地方性大专院校，阿杜任教时，学校刚刚开办，在校生只有几百人。后来全国大学扩招，这所学校几度变迁，急速发展，现在已成为学院套着学院、学科门类齐全的综合性独立学院制大学，在校生接近两万。阿杜虽说还是讲师，但作为大学元老级人物，也由教研室主任直接升格为系主任。学院每次评教，学生在教学网上给任课教师匿名打分，阿杜都有不错的评分。提起评教，阿杜总是一脸意外的表情：“我没教学生什么呀！只不过给他们讲讲笑话，逗他们开心而已。” 阿杜言谈举止间颇有些幽默感，课堂上少不了俏皮话活跃气氛，可是会计学不是几个笑话能讲明白的，因此大致说来，阿杜算得上一个中规中矩的职业□□。除了课堂教学，阿杜不跟任何学生私下往来，除了参加像毕业聚餐那样必不可少的学生活动，不接受任何学生的宴请或任何讨要人情的礼品。同时，阿杜为自己免除了诲人不倦的多余义务，对不求上进的学生，他听之任之，理由是：“反正是父母花钱供他们读书，关我什么事？”
像阿杜那样，不搞科研、不写论文，等于自动放弃了职称晋升的机会。眼见着自己的丈夫，只能在讲师的岗位上混到退休，夏萍觉得很没有面子。用不着看人家，也可以理解她的心情。不过，夏萍只是督促阿杜向别人看齐，自己并不打算成为丈夫的榜样。在她看来，荣妻荫子是男人的本分，她把一切自己应该做到的，也顺便寄托在了男人身上。夏萍丝毫意识不到，她自己在工作岗位上的表现，同样乏善可陈。自从调来本市一家大型医院做护士，从青春少女熬到中年妇女，直到离开护士岗位，她的护士帽依然洁白如初【注1】。有一个邻居，是阿杜大学里的同事，有一次生病想图个方便，在家里让夏萍打点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血管几乎被击穿，之后再也不肯让她服务了，他还武断地推测：夏萍做了一辈子护士，恐怕连扎针的基本功都没有过关。人到中年后，夏萍因为更年期发作，头晕手颤，看不清患者血管的分布和走向，也拿不稳注射器，院方不能不体恤一位老职员，于是将她调到行政岗位，负责为本院产房出生的新生儿登记造册。
在职业生涯中，夏萍从未表现出对工作的极端的负责任，对服务对象的极端的热忱。而这正是纪念白求恩的那种精神：“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一般人知道，肩章是军人官阶的标识，却不知道护士帽上，也有提示级别的符号，所以对夏萍不会以貌（“帽”）取人。况且，不是非得提高岗位级别才叫进取，哪怕一个普通护士，从开始手忙脚乱，到后来对患者观察入微、护理上周到备至，总之成为一名好护士，也算事业有成。夏萍一直以来都厌恶自己的工作，从她嘴里听不到任何一句话，能让人体会到那种职业所特有的温情与暖意。关于工作，她只有无穷无尽的抱怨：
“好烦呀！天天听小孩子的哭闹，给小孩打点滴，血管可难找了。一次两次扎不准，家长还要骂人。你说多烦！
“那些医生也是，病人来闹，不敢得罪病人，光知道拿我们护士出气！
“医院里一天到晚挤满了病号，乱糟糟的，真是烦死人了！
“哎呀真的好烦！我们医院净是些从镇上来的病号，一点规矩都不懂，脏兮兮的，不讲卫生！”
一次，一支国际巡回医疗队到夏萍所在的医院，他们专门为先天残障病患儿童提供诊治方案和免费服务，她是这样描述的——“那些小孩可恶心了！那帮老外护士真奇怪，闲下来时还抱着他们，一个劲地亲，逗他们玩。”
当夏萍肆无忌惮地发表职业感言时，可能意识不到，她的真情告白会在听众心里引起怎样惊骇的反应！
但是，没有什么能够阻挡阿杜对妻子的宠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岁月匆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