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总在浑然不觉中》左步

1、两小无猜

　　阿杜和夏萍之间的婚姻，是青梅竹马的经典范本。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一个幼儿和一个襁褓中的女婴，因为支援国家三线建设，被各自的父母带离了出生之地——东北老工业基地沈阳。此后，在西南部一个天无三日晴的省城边缘，被称为“大北营”的三线建设基地，他们度过了整个少儿时期，伴随他们进入青年时代的，还有悄然滋生的爱情。
　　那个幼儿就是阿杜。他有一个年长两岁的哥哥，一世就两兄弟惺惺相惜。那个年代，中国尚未实行计划生育，文化革命正如火如荼地席卷大江南北，阿杜的母亲，在连续为杜家准备了两个传宗接代的火种之后，虽然也想增添个把女孩以便儿女双全，无奈身体欠佳，承蒙丈夫体贴，说有了两个儿子已经心满意足，于是便固定了家庭结构。大北营里，女孩子跟男孩子一样多，阿杜热衷于男孩子把戏，丝毫不觉得非得有个妹妹不可，倒是唯一的兄长对他实在太重要。日后他远走他乡，兄长一直留在大北营，照应年迈退休的父母双亲。而在离家之前，兄长不知道替他抵挡了多少本该落在他身上的棍棒和拳打脚踢。难能可贵的是，父母偏爱并没有让阿杜产生虚幻的优越感，反倒增添了他对哥哥的深情厚谊，并在年少的心智中培育了模糊的公正信念。多年以后，阿杜向一位同事介绍远道而来的父母，同事刹那间被他父亲清秀利落、慈祥和蔼的音容笑貌所打动，阿杜神情诡异地说道：“看不出来吧？他曾是一个多么凶残的暴君！”
　　上高三时，阿杜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一个大他三岁的邻班女生。写了张纸条过去，没有及时回应的情况下，又鼓起勇气当面做了表白。那女生其实蛮喜欢这个营地里调皮捣蛋却聪明伶俐的小男生，只不过丝毫没有嫁给他的意思。一厢情愿的阿杜，痴心不改，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由于功课一落千丈，阿杜对高考落榜不觉意外，也根本来不及沮丧，他喜爱的女生同样名落孙山，于是阿杜打定主意：等招了工攒够了钱就娶她，然后跟她在大北营共度一生。还没等到计划实施，那个女生便以姐姐般的口吻对阿杜说：
　　“别傻了！你那么聪明，窝在大北营能有啥出息？你应该复读考大学，等你考上大学再说吧。”
　　阿杜受到了巨大的鼓舞，毋宁说，领到一个不可抗拒的命令。他打算心甘情愿地执行命令，为了命令中包含的某种承诺。阿杜的父母始终没有弄明白，究竟是老师的耳提面命，还是家长的苦口婆心，或是落榜后的知耻而后勇，到底哪样发挥了作用，总之，他们见到一个洗心革面的发奋学子，而且在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完全可以确信，复读后的儿子考取大学指日可待。阿杜第二年果然考取了中山大学，在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里，他为之奋斗的那个女生，跟一个他也认识的青年人订立了婚约，那青年还是哥哥的同学，顶替提前退休的父亲，获得了国营工厂的正式工作。或许金榜题名的喜悦冲淡了失恋的忧伤，阿杜没有重陷往日的黑暗，好像预知了结局。他去理了个发，一举剪除了蓄发明志的负担，那一刻他浑然不觉，大北营早就为他准备了另一个好女孩。
　　很快到了大学报到的日子。阿杜要先到省城，然后搭乘火车去往千里之外的大学。父母兄长送他到大北营唯一的公交站点，坐落在那条通往省城的公路边上。阿杜一个人带着随身行李，直达省城火车站，一下车就遇到了一个相识的姑娘。这个姑娘跟他不仅高中同班，而且从幼儿园开始就一直同班，一年前去外省就读卫校，暑假回到大北营。阿杜不知道，这个一直以来默默关注他、羞涩的邻家女孩，以超乎想象的勇气，孤身一人，已经提前来到省城火车站，守候多时。她买好了站台票，跟随阿杜走上月台，找到指定的车厢，看着他登上列车。阿杜找到座位放好行李，示意站在车窗外的姑娘离去，但她执意不肯，直到列车鸣笛启动，在暮色苍茫中驶向远方。阿杜当时想不到，还要过多一个月，在稍微熟悉了大学校园之后，他才会在某一时刻猛然想起——那个要一个人返回营地的女孩，她能搭上车吗？
　　正是这心头一激灵，再一次开启了青年阿杜的情窦。
　　那个勇敢的女孩，后来成了阿杜的妻子，她就是那个襁褓中的女婴，名叫夏萍。
　　此后漫长的岁月里，风吹云散，吹不散人世间的美好爱情。卫校毕业后，夏萍回到大北营，在营地医院当医生的母亲，为她安排了一份护士工作。在母亲的庇护下，安心等待尚未完成学业的阿杜。之后阿杜大学毕业，在广州附近的本市一所大学谋到一份教职，然后与夏萍结婚，两年后夏萍离开大北营，与丈夫团聚。
　　阿杜无法全然忘却那曾令他死去活来的初恋，但提起往事，仿佛叙说别人的故事，既不想沿着隐秘的小径回到往昔，也不会在当下浮想联翩。阿杜始终相信，他跟夏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就是这样跟别人言说的，毫无扭捏作态的痕迹，谁听了都无可置疑。稍微令人遗憾的是，阿杜从此不再相信一见钟情。文学家把一见钟情描绘成最纯粹、最浪漫的爱情，光是这个词本身，就让人感觉到无尽的诗情画意。但阿杜拒绝这份浪漫，只相信自己的真实体验。因为他的爱情，的确不是源于一“见”（自从世间有了夏萍，他几乎天天见到她），而是发轫于大学校园里某一刻的心头一激灵。青年阿杜心头那一激灵，无关乎观感，完全是内心深处的波澜。要知道，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从她不熟悉的省城，夜路返回偏远、荒僻的三线建设营地，这在当时是非常令人担心的一件事。因此，阿杜心头那一激灵，属于人类起码的恻隐之心。归之为恻隐之心，并不会使阿杜的爱情变得狭隘，因为正是恻隐之心，让那个刚刚迈出独立生活第一步的青年人，突然意识到他对另一个女孩一生的安危与幸福，负有莫大的责任。他义无反顾地承担了这个责任，他娶了她，并将陪伴终生。
　　阿杜和夏萍，都是劳动人民的子女。假如留在大北营，一起参加祖国三线建设，那么他们同样有机会，在共同的生产劳动中产生爱情。阿杜不能因为娶了脸熟的夏萍，而拒不认可情人的惊鸿一瞥。他恐怕误解了一见钟情这个词。一见钟情之“一见”与“钟情”之间，不是因果关系，而是时间关系：不是因为一见才钟情，而是钟情于一见之时。真正让人钟情的，并不是那一见，即不可能是见之“时态”，而必是见之“对象”，即一见时所见之人。故一见钟情，乃男女相见那一瞬间两情相悦之体验。这种体验，与青年阿杜心头那一激灵，实则异曲同工。因为心头那一激灵，触发了恻隐柔肠，夏萍才精诚所至，俘获如意郎君。阿杜不能因为自己的爱情有着浓重的责任意识，便不相信一见钟情。况且，爱情固然引发责任，需要责任，甚至依傍责任，但从本质上说，爱情与责任无涉。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读者，这也许就是你身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