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色正好》耿直的六六仔

7、第七章.长宁，安康

　　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即便忽视了它之前的种种预兆，却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陆归远这天方方入睡，就听到城门处喧杂无比，那处的天有些许火光。
　　他感觉不对，正要急匆匆出了自己的院子，就与迎面而来的阿秋撞了个正着：“少爷，快，跟奴婢走!”
　　他被不由分说拉扯着前进，这才晓得，出事了。
　　宁安城，三面环山一面对水，地处胡汉交界之地。
　　胡人，攻打过来了。
　　以不可抵挡之势，出乎意料之外的速度，如今已临城门之下——以着蛮横的态度劝降。
　　可真的仅仅是劝降
　　他被拉到陆彦与陆夫人住处的院子里，这才发现，里面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婴孩的号哭声充斥耳畔——这里的，都是家里有幼子的人家。
　　他有那么一瞬头脑空白，可很快就反应过来，即便他并不愿明白。
　　灾难来得这样猝不及防，他甚至来不及挽回。不，即便来得及又有什么用他太弱了，弱到根本无能力挽狂澜，只能最后苟且在沙滩上残喘，等到命运的镰刀定下结局。
　　“阿远，你听娘说，”本来正在招呼的陆夫人看到了他，疾步走来，甚至踉跄了几步，“我房中有一道密道，你带着他们先走!记得要快!别耽误，别回头!”
　　陆归远动了动唇，只感觉全身无力，只能瞪着刹那通红的双眼望着他发丝微有些凌乱的母亲。
　　“阿远!”陆夫人捧着他的脸晃了晃，此时已无时间再来伤感，“听着!阿娘不瞒你，你给我好好记住!不要恨!无论如何你不要恨!”
　　“我不!”他突然就找回了力气，可倏然就被打散了——一个响亮的耳光掠过，他的母亲，头一次这样失控打了他。
　　“谁给你的资格这样任性!”陆夫人此刻微微发颤，哪里还有平时的优雅冷静模样，“这条命是我给你的!你给我好好活着，不带仇恨的好好活着!听到没有!”
　　他没来得及回答就被一把推开，“阿秋，快，带着少爷领头!”
　　于是他被人紧紧拉着跑向了密道——陆归远第一次知道，平时内向羞涩的阿秋居然有如此力气。通过他的手腕，将他那些喷涌而出叫嚣着的的，感性的反抗的心理打的支离破碎。
　　恍惚间回头，透过肆意的泪水朦胧望去，他这才发现自己母亲的身影此刻那么无力。什么时候开始，心中完美的母亲也如此脆弱了
　　还有父亲，他没看见他，从头到尾陆彦没来看他一眼。也许是父子血亲，他隐隐约约，仿佛看清了结局——透过黝黑地道里阿秋手中散着昏黄光芒的灯笼，无数尘埃飞舞缠绕。身后是急促喘息声，还有孩童们不安的啜泣。
　　这条路怎么那么长啊？陆归远有些绝望，麻木任着阿秋拽着他在密道里跌跌撞撞，他不想前进了，实在没有意思……可他必须走啊，他要活着，这条命，不仅仅是他的。
　　人生是不是总是这样难过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终于窥见一丝月光，脚板底是火辣辣的疼，他环顾四周，终于认得远处一道城门——那是与宁安城一山之隔的另一座城池，父亲与这座城城主交好，每隔几月总要去聚一聚。自然，时常也带着他。
　　终于出了密道，新鲜晚风冲入鼻腔，有那么一丝丝寒凉，直刺激得他鼻子酸疼——他自小不爱哭泣，哪怕最煎熬的习武过程里浑身青紫，也总是喜欢微笑。可今夜实在太过难受，他终于再忍不住。
　　“快!城门已经打开了，快进城!”不远处一声呵斥，他意外发现竟是白云霁的音色。可此时来不及多想，只能傀儡般照着他的指示来做。
　　大约已到了深夜，天色漆黑如墨，无一点可见星光，只存那可怖而不详的黑。
　　我的天啊，你早些亮起来，好不好？
　　我的光啊，你早些回来，多陪陪我，好不好
　　逃难的人们陆陆续续进了城，窝在城内临时准备的稻草席子上，尚未从灾难中缓过神。
　　到最后，只剩下他和阿秋，就能关上城门了。
　　方方踏入城内，陆归远回头，才发现阿秋在他身后瑟瑟发抖，已是泪流满面。
　　“少爷，少爷啊……”阿秋紧紧揪出他的双手，生疼，“城西那里，有个木匠，你帮我，你帮我把这还给他……”
　　阿秋那带了没几天的玉镯被蛮横摘下塞到他的手中，他甚至听到骨骼挤压发出的脆响，“少爷，少爷我要回去啊……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可我要回去，回去……我，我要回去啊!”
　　少女压抑了一路的恐惧似乎在此刻全部释放，哭得太痛苦，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不及抹掉肆意的泪水，只眨着早已看不太清的泪眼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身子不住颤抖，语无伦次，“我要回去!少爷，少爷你保重……我……”
　　尚未说完最后一句，少女已转身冲着来时的路跑去，步伐凌乱，青色裙摆上一路沾染的污渍却在夜色下显得分明。
　　前路已是死亡，可依然要前行，跑着前行。
　　陆归远这时才反应过来，可背后一双手死死摁住他肩膀——白云霁似乎早料到他的行动。城门就这样在眼前关闭了，他眼睁睁看着少女纤弱踉跄的背影渐渐消失于视野。
　　“阿秋!!!”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难听至极。在被哀嚎声充斥的夜里划破晚风，透彻云霄。
　　可阿秋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既然决定了，又何必再扭扭捏捏
　　陆归远低头，僵硬张开被抓的通红的手指，复又合上，反复数次——为什么总是这样？他抓不住。
　　天，你怎么还没亮呢？
　　……
　　宁安城，终于还是没了。
　　胡人于此年深秋夜中突袭宁安城，城主陆彦以头颅为诚投降求和。胡人许，入城后出尔反尔，大开杀戒，血流成河。除少数城民得以侥幸逃生，留于城中人口皆无一人生还。
　　而后朝廷终派兵收复，此次祸乱得以平复。
　　并未牵连周围城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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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安城，宁安宁安，此刻不过一个笑话。
　　……
　　陆归远在胜仗之后，得以悄悄回了家。
　　宁安城，此时已是空荡荡一座死城了。城中遍布尚来不及消退的血腥之气，秋风掠过更显萧瑟。
　　地面上是没来得及清理的各具尸体，大多穿着平民百姓的粗布衣裳。尸身已有些腐烂了，散发着难闻的恶臭。
　　他木然跨过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一步一步，向着自己的家。
　　陆府门口，一个胡人打扮的士兵面向下倒地而亡，脖颈上直直插着个明晃晃残刃。
　　不远处，一位青衣少女的尸体仍瞪着双眼，心口处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大约是刺刀所为。
　　他垂眼，意外的没什么情绪波动，用手温柔合上那曾经明亮眼眸。
　　——阿秋。
　　入了府，遍地是家丁侍女的尸体——陆归远认得，甚至许多他仍能叫出名字。
　　再向前，一间间找去，没有。可不能放弃在这里，于是复又走向更深处。
　　直到走入母亲的院子，他与母亲的最后一次见面处。院中有一棵花树，此刻叶子已枯黄了。树下，是两个熟悉身影。
　　他身子不住晃了晃，抿了抿唇，迈开脚步。
　　树下，他的母亲神色安详，仿若只是静静睡去了——若不看唇角那丝紫红色的血迹。不远处一个用过的小瓷瓶孤零零躺在泥土里，染上了尘垢。
　　母亲的身旁，是个穿着整齐的无头尸体。手中紧握一柄长剑，手指是他所熟悉的骨节分明——这双手，在他幼年时无数次抚摸过他头顶，将他举高同他玩耍。代替它的主人，表达那些未曾说出的爱意。
　　宁安城城主陆彦以头颅为诚投降求和。
　　陆彦，他的父亲。
　　那个一向有些沉默，不会表达自己的父亲。
　　他蓦然想起很多，可转眼又忘却了。此刻内心假装的良辰美景，终于也坍塌成了断井残垣。
　　他的天，他的光，终于暗了。
　　……
　　他将父亲母亲一同埋了，亲手而为，埋在了那棵花树下。
　　“我和你父亲啊，以后，其实就想埋在我们院内的树下……嗯，碑就不要啦……呵，阿远，你还小，不懂。其实这样就够啦……”记忆里谁这样温言说过
　　至于阿秋，他把她埋在了一旁的青山上。想了想，又立了块碑，认认真真写了名字，其他的，却是一无所知了。
　　这未免有些讽刺，他想，眨了眨干涩的眼，居然也勾起了唇。而后，满身泥泞，他又回到了陆府。
　　挖出才埋不久的桂花酿，他来到母亲的院子，跪坐在花树下。一坛酒倒了，一坛酒喝了。
　　“还是小孩子，喝什么酒!”囫囵吞下口中的酒时，陆归远这样混沌听到一句佯怒的教导。
　　“行啦，不就一点酒阿秋，没事，给少爷倒点吧。”温润女声带着笑意哄道。
　　“嗳，是，夫人。”脆生生的少女音色随即答道。
　　他放下酒坛，抬眼，除了一树枯叶再无什么。
　　终于，什么都没了。
　　抱住我，告诉我这是假的，告诉我你们都在。带着怒意罚我去练功，训斥我此时太不是样子。悄悄帮我瞒下偷藏的酒，顺便及时送来醒酒汤。一起在家里，等着远行的白初霁回家，然后阖家团圆。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面前只有萧瑟的秋风呜呜地哽咽。
　　陆归远控制不住张开嘴，大口吸着气，眼泪冲出眼眶划过青黑眼窝流过有些许胡渣的脸侧，滴落在遍布泥土的衣衫上，溅开在母亲亲手缝制的玉革腰带上。
　　难过到极致，一声也发不出，只如即将溺死之人大口喘息，却仍愈有窒息之感。最后终于承受不住，眼前一黑。
　　……阿爹……阿娘……
　　……我的天……我的光……你们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