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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辞别 ...

  •   冗长,平静,无趣,小城中的生活本该这样。
      就像那天陆归远和白初霁意外在院中古树上发现一只悄声栖息的蝉,在天气已经转凉,陆夫人已为他们准备了挡风的披风后。
      “这大约是今年夏天的最后一只蝉啦。”
      “别说的那么伤感,明年总会来的。”
      “哈,也是。”
      他们正值最美好的年纪,尚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未来总是充满光明与期待。
      十六岁,正是最不缺时间的年纪,总有大把年华以供蹉跎。
      这一年,他们捉住了一只蝉,可没能抓住疾逝的夏天。
      不远处阿秋在扬声唤着,已是该午饭的时候了。
      “这只蝉怎么办”
      “放我房里养着吧,留个纪念。”陆归远不假思索回道,可到底纪念什么,却没能有个确切答案。
      饭桌上,陆夫人犹豫许久,终于放下筷子:“初霁,有件事,我觉得应当和你说。”
      “陆姨您说。”
      ……
      陆夫人那天收了张信,信里随了半块玉佩——那玉佩她认得,是楚梓安的物件。
      楚梓安,是夏沛菡的密友,是白初霁的母亲。
      是白初霁那十六年来音讯全无的,生母。
      信是位自称受过楚梓安委托的人写来的,说是有些东西希望白初霁去取。
      后附了一个地址,离宁安城却是有一段距离。
      陆夫人将半块玉佩递给了白初霁。
      白初霁接过,沉默取出颈上自小未曾离过身的半块玉佩,合上。
      恰恰好好,契合无比。
      只有中间一道清晰裂缝,却是再无法修补了。
      “那么,”白初霁终于抛出重点,以平淡的声线,“我母亲呢?信里不可能不提到。”
      “……”
      “我明白了。”白初霁点头,意料之中的答案,“我去。”
      “……好。”
      陆归远却是注意到了白云霁声线中压抑的颤抖,还有那被紧攥的玉佩微端晃动的流苏穗子。
      他默然垂首,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手中紧握的茶杯溢出了茶水流过发白指尖。
      顿了顿,僵硬松开,木然拿起一旁帕子擦拭。
      这么多年的装模作样,终于有些真相再也压抑不住浮出水面——总该面对,或早或晚。
      ……
      既然决定了要去,收拾收拾也就不耽搁了,再在陆家待一晚,白初霁明日启程。
      白初霁和陆归远回到院子,终于站定不动了。沉默了一瞬,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开打。
      说是打架,倒不如说是毫无技巧,只凭直觉蛮横无理的拳脚相交。不带任何目的,单纯的发泄。
      好在两人还有那么点意识,总算没往脸上交代。
      月色下神情已是看不清,只有对方深不见底眼眸,盯着自己。万千言语静默其中,说不出,道不得。
      最后精疲力竭,倒是都停了手,身上酸疼无比,索性直接向后一躺,两人并肩躺在了草地上。
      头顶是闪烁群星,夜空下墨色晕染中有点点荧光。这是条亘古不变的长河,以静默的方式流淌,看这凡尘滚滚,看这万家灯火,看这情愫交缠。
      望着那星河灿烂,二人悄声聆听,听那夜风吟唱,听那竹叶沙沙,听那起伏吐息之声。
      “其实我早就知道她死了,可是今天一听,果然还是会很难过啊。”白初霁率先开口,竟弯了眼。
      陆归远没有说话,无需言语的安慰,白初霁此时不需要。
      “很多时候我想,我要是被抛弃的就好了。”白初霁自顾自说着,“那样的话,我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恨啦,可以不由分说埋怨命运不公。可是现实总是事与愿违啊,我……嘶……”
      似乎是不小心压到身上的伤,白初霁停了一停,良久才继续,“……可我不是被抛弃的啊……陆姨说我小时候趴在母亲怀里的情形,我本该不记得的,可就是脑中浮现了那个画面,怎么都忘不掉……”
      陆归远偏头,看着白初霁的侧脸,月色下眼眸星亮,竟有恍惚之感。
      白初霁总记得,暖色日暮下,一位年轻女子抱着咿呀婴孩,轻轻哄着,哼唱那不知名的歌谣——隔着无痕岁月,透过时空,悄声来到他的耳侧,徘徊在他的梦里。
      如何忘得了呢?
      “我连恨都恨不起来啊……真烦,真的,我只能自己承受着……”白初霁头一次软了口气,内心布满荆棘的大门缓缓打开,里头脆弱敏感的小兽在大声咆哮,想要吓退来客,“你看,死去的人解脱了,活着的人还在痛苦……这委实不太公平……”
      可这世上从没有什么可笑的公平。
      白初霁终于再也说不出话,他倏然翻身,紧紧抱住陆归远。修长手指用力攥住背后衣服,揪出一道道褶皱。
      其实他们身量相似,这样抱着实在不是很舒服,况且这姿势实在不很洒脱。若是平日,白初霁岂会做出这种动作,可现在不同——陆归远回抱住白初霁,手在背后轻轻拍打,无声哄着。白初霁此刻正在褪去少年的壳,他在成长,闯着生活飞来的片片刺刀,满身伤痕步履蹒跚在成长路上,无法回头。
      肩头似乎有些湿润,陆归远却无暇再理了。他此时眼前莫名恍惚,鼻子酸得很。也许是受了白初霁的情绪感染,也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成长总是这样的,是不是
      ……
      次日,当晨曦初洒大地,白初霁带上不多的行李,上路了。
      临走前,他推开陆归远的房门,站在门口,看着床上背对着他仍在熟睡的人,带笑说到:“呆子,我走了。”
      意料之中,他没得到回音。带上房门,他不再回头。
      门口,陆彦和陆夫人倒是已在那等着了。
      似乎总有那么多话想说,可到头来,却也不过那么几句。
      “路上慢些,”陆夫人最终只这么说,“等你回来。”
      陆彦在一旁冲他点点头。
      “好。”白初霁扬声,眉目间是独属少年的意气风发,“我还等着回来看阿秋出嫁的样子呢!”
      一旁阿秋又涨红了脸,“少爷就晓得天天打趣儿。”
      白初霁咧嘴,到底也不是什么生死诀别,翻身上了马,潇洒一挥手,便也绝尘而去,“走了!”
      挺拔背影很快消失在小城中熟悉的青石板路上,融在了浅浅晨光里。
      陆夫人看着消逝的背影,想起了些不好的回忆,不紧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深呼口气,末了又渐渐放开。没事的,这次一定能平平安安的,她这样对自己说。
      反正总会再见的,那时候每人都这样想着,便也没有个正式的道别。
      ……
      回到饭厅,意外的,陆归远早已等候在那里,正帮着布菜。
      这一餐倒是气氛和睦,所有人意外的都没说什么。
      待到出了饭厅,阿秋却是忍不住了,看着正要离开的陆归远,悄声喊住了他,“少爷,为什么不去送送白少爷?或者,您若是想要一起去游历游历,夫人也不会阻拦的。”
      陆归远闻言回了头,温润笑笑,“他不需要。”
      有些事情,总该自己承担。有些成长,总要自己疼痛。
      孤独总是人生中的常见姿态,只因人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
      ……
      “哦,所以,你怎么还来我这”午时过后,陆归远仍是来到了白云霁的小药铺子,简单说明后,白云霁这样问道。
      “左右也没什么地方可去的,想想还是来了。”陆归远垂眼笑笑,处理着手中的草药,微绿汁液染上修长指尖。
      白云霁盘坐在屋顶上,看着陆归远,这才想起小小城中其实再无其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了。
      这个尖锐,敏感又痛苦的怀揣梦想的年纪。
      自己这个年纪,在做什么来着?
      啊呀,可惜,竟记不太清了。
      左右不过已在险恶江湖中闯荡了罢。江湖,呵,爱恨纠葛的地方。
      他讨厌江湖,可他又深爱着江湖,他属于江湖——这个一旦进入,就再难以退出的地方。
      如同飞蛾眼中的光,如同世人眼中的桃源。那是种难以抗拒的吸引,背后是血海骨堆,缠绕着那些名为意气与义气的情感。
      “走的匆忙,也就没来与你道别。”陆归远接着解释道,依然习惯帮白初霁善后。
      白云霁勾唇,未语。
      其实并非未曾道别,今天白初霁纵马奔出城门时,正与白云霁打了个照面。
      白云霁本来正从城外青山上采药归来,可巧就遇见了白初霁。
      简单说明了情况,白初霁沉默了一刹,复开口道,“白哥,帮我个忙。”
      第一次听到这个带有恳求意味的称呼,白云霁笑了,他想,他大约晓得是什么忙。
      “陆归远那呆子,表面看着挺好,其实内里倔得很。死脑筋一个,一旦认定什么就容易钻牛角尖,洪水猛兽都拦不住。”白初霁撇嘴,语气中带着深深无奈,“你能不能帮我看着点,我最近总感觉要发生什么事。万一出了状况,你一定要拦着他,否则肯定要出大乱子。”
      “这么信任我”白云霁未立刻回答,笑嘻嘻调侃。
      “你不觉得么”白初霁反问,眉眼弯弯,“我总感觉你很熟悉,大约我们有缘罢。”
      “好啊。”白云霁勾唇,觉得有趣得很。
      “多谢!”马上少年大笑两声,再次驭马而去。
      马蹄下尘土飞扬,白云霁带笑看了一眼,继续自己的行程。
      这一次啊,估计会更有趣罢。他想,低低笑出了声,不得不说,这小子预感挺准的,不比爷差多少啊。
      接下来,可又是一场好戏,白云霁眯眼,敛了笑,不过么,可惜,这次自己只能做一个看客了。
      也好,自己的路总要自己走。
      “你那坛子是做什么的”白云霁从神思中醒来,瞥见陆归远拿来的两个坛子,大约是酒坛罢。
      “新酿的桂花酿,给你带了一坛。”果不其然,陆归远这样如实回答。
      “用不着,拿回去罢,我不喝酒。”左右自己尝不出味道,白云霁也不想占这个便宜。
      “当真不用”陆归远也不客气,“那我等会儿可就带回去了。”
      白云霁重新躺在了屋顶上,对天大笑几声,“拿回去埋起来罢!”
      “你怎么晓得我要埋起来?”陆归远有些意外,好奇道。
      “因为你爷爷我是神仙!”白云霁扬声,复又大笑几分。
      陆归远见他不想回答,耸耸肩也就不再追问,低了头继续耐心处理着自己手里的药材。
      岁月静好如斯 。
      白云霁用手挡住刺眼阳光,翘起了腿,想想,忍不住又低低几分笑。
      他为什么知道他当然知道。他也曾活着过,他也曾少年过。
      当年也有个人,在每逢季节总会找地方埋两坛子酒。过个一段日子找时间翻出来,便与他又是一夜酣饮。
      陆茕远,他动唇无声念着那人姓名,陆茕远,陆茕远……呆子……
      他咧嘴,此时你肯定也转世了罢,也好。傻人有傻福,你个呆子还是不要再遇见爷啦。曾经的那些,爷一个人记住就够啦,否则未免太过残忍。
      只是……可惜啊……白云霁手指微微用力,将双眸捂得严严实实,还有一句话,还有那么一句,爷来不及讲了……
      是不是总是这样——总有那么多未知与遗憾,总有那么多的错与过。
      他此刻不知怎的,只想起来四个字——物是人非。
      可复又笑了——这本是他最讨厌的四个字,原因无他,太过矫情了,不是吗?况且,什么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何苦抱怨什么物是人非呢?
      可如今,他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到此刻地步的
      命运弄人,此时方才觉得,物是人非,其实没错。也许在路上行得愈远,也就总有那么多矫情。
      也许是酒坛里的桂花酿还没密封好,有丝丝酒香萦绕于身。深吸口气,闭了眼。
      桃李春风一杯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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