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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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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不过揪了点你院里的草就赶人出门,你这人忒小气!”立在药草铺子门口,被关门时带上的灰尘铺了满脸,白初霁扬声,做了个不满的鬼脸。
“哦,那你大约不晓得,我一直都挺小气。”门内人以与他神似的无赖语气笑答,伴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归远只在一旁笑,晓得白初霁喜干净,递过去一方帕子,“谁教你先惹他,喏,快擦擦。”
白初霁撇嘴,不客气接过帕子,“你以为他真在乎?不过嫌风吹起来的时候满院草屑。”
待擦净了脸,又接过陆归远手上的披风——日暮之时最是风凉,陆夫人晓得这两人正是年少贪玩时,便早早准备了披风,两人出门之时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给捎上了。好在只是挡风用处,并不笨重,携带倒也方便。
又不禁暗思,陆归远这家伙也是细心,方才匆匆忙忙被推出来,倒也记得不忘拿那早放一旁的披风。如此一想,倒下意识瞧对方一眼。
那边陆归远被他一瞧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默默在心里无奈摇摇头——白初霁这性子一旦玩开心了哪能记得这些,他若是不拿,回去被母亲瞧见还不是一顿数落。何况母亲心系他们才亲手缝制的披风,落在别处岂不伤人
“你倒了解,”也一同穿了披风,陆归远转身同他慢慢走在霞光铺满的青石板上,斜斜影子拉得老长,“况且不也该回去了?母亲还在等你回去吃饭。”
“知道啦,你看,爷多招人喜欢。几天不回去陆姨可不就念着我了”白初霁双手背于头后伸了个懒腰,“要不要给陆叔打酒?”
“自然。”身旁之人忍俊不禁。
……
等到了陆府,门前两盏灯笼在夜里暖洋洋等候着,为在外之人指明着回家的方向。
眼尖瞥到门上挂灯笼的钉子有些斜,白初霁踮了脚用手晃晃——果不其然,大约是风吹雨打的缘故,已有些松了。
“这灯笼不行呀,等明儿我来给它重新钉上。”
“行,只是你可别给母亲晓得,不然又要说我'虐待'你了。”陆归远点头默笑,半打趣道,与白初霁一同迈入大门。
等候已久的侍女接过他俩脱下的披风,默默走前将他们向饭厅引去。
白初霁眼提溜一转,又忍不住打趣前方的小侍女,“可是爷不来做,总不能让娇滴滴的小姑娘做嘛,难不成还让人爬高吗?那可就太不符合我做人的准则啦。你说是不是,阿秋”
就算你不做也轮不到我呀,府上又不是没有小厮,分明就是自个儿闲了。被唤作阿秋的侍女无声翻了个白眼,也习惯了白初霁满嘴跑马车,依着回他,“那还多谢白少爷啦,晓得心疼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这可是奴婢们几世修来的福气呢。”
“嗯,还是阿秋懂事,认识爷可不是你们的福气嘛。”听出阿秋的暗讽,白初霁也不生气,继续往自个儿身上贴金。
“行了吧你,”一旁陆归远一乐,终于忍不住用拳头玩笑般朝对方肩头来了一下,惹得对方“哎呦哎呦”装模作样轻号几声,“几岁了”
前方阿秋没忍住轻笑出了声。
“三岁啦。”白初霁昂首咧嘴,“晓得我是小孩子还不宠着我”
“去你的。”
……
到了饭厅,果然陆夫人已经在等他们了,倒是难得,陆城主也在——平日事务繁忙,今天倒是回家得早。
“陆姨,久等啦。”白初霁朝陆夫人一笑,带些撒娇。又将拎了一路的酒摆上桌,“陆叔,酒给您带来了。”
陆城主陆彦带笑点点头,却有些沉默。
不过平常家宴,人来齐了便也不拘什么礼节,随即便开宴。
“初霁,跟那白老板相处得如何?”给两个孩子夹了些菜,陆夫人一如既往开始活跃宴中气氛。
“挺好的,白老板人很不错。”咽下口中食物,白初霁笑答。
“那就好。只是你们难免顽皮些,莫要给人家惹麻烦。”
“晓得的。”二人齐声回答,却难免各怀心思。
正巧此时陆彦开了酒,醉人香气弥漫于饭桌之上,白初霁暗暗吸吸鼻子,不动声色瞥了陆归远一眼。
陆归远哪能不知道他是馋酒了,可白初霁喝酒最喜喝个痛快,虽不致烂醉如泥,但怎么也要到个微醺。可一旦到了这个境界,那嘴巴就更控制不住。无声在桌底下踹他一脚,意思明确——先忍着。
白初霁自然也知道此刻不是痛饮的时候,但仍不满冲对方瞪了一眼——无他,不过想与陆归远闹一闹。
一旁陆夫人将他们从小带大哪能不了解他们的小心思,从酒坛开了的时候就开始留神两个孩子的动作。看到他们的小互动忍俊不禁,悄悄拿手帕掩了嘴,心中感叹年轻真好。又眼神示意候在一旁的阿秋,阿秋心思灵巧,顷刻反应过来,悄声又娴熟地给两位小少爷斟酒。
平常陆彦哪不知道这些,一直都睁只眼闭只眼,甚至默许两个孩子打酒时总会多打些,他自己也常乐在其中。可今日却难得开了口阻止:“都还是小孩子喝什么酒,也就你惯着他们。”
这话自然是说给陆夫人听的。
陆夫人闻言就晓得自家丈夫今儿似乎心情不好,也不在意,暗暗使个眼色让阿秋停了动作,又背着陆彦冲两个孩子撇了撇嘴,一脸无奈。
白初霁和陆归远也明白,只悄悄点了点头表达谢意,笑嘻嘻又将话题自然引向别处。
……
“陆叔心情不好么。”出了饭厅,白初霁和陆归远自然便回了陆归远的住处——左右也晚了,索性就在陆家歇息。
“不清楚,大约又是城中琐事吧。”陆归远摇摇头,“算了,母亲应当会去了解的。”
“唔。”白初霁点头,迈进陆归远的院子。月色下院子有些清冷,一台石桌摆在院中,旁是两个石椅。院角落有棵古木,枝干蜿蜒粗壮,夏日里躲在树上乘凉才是最好,静谧又清爽。
“拿出来吧。”他朝陆归远挤挤眼。
“拿你没办法。”陆归远无奈摇摇头,走向古木后的树洞里,摸索出一坛酒放在了石桌上,“今年春天才藏的桃花酿,现在就要拿出来了。”
“嘿呀,”白初霁自觉跑进陆归远房里拿出藏着的两个酒碗,“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你懂不懂得享受”
“是是是,就你最会享受了。”陆归远娴熟给两个瓷碗倒满了酒。
“你这话说的,少装了。”白初霁毫不客气揭开陆归远的真面目,“你自个不也喝得痛快”
“谁让你懂我”待在一起时间久了,陆归远也自然而然接了话,捧起碗与对方碰了碰。
有微些桃花酿溢出,透着银白的月光滴落在石桌上,溅出数十道水痕,映射着两个少年的模糊倒影——那有着风华正茂的容颜,有狂放不羁的少年意气,还有三分清冷月色,似凌厉剑光。
……
这边陆夫人和陆彦回到房中,遣了阿秋,陆夫人拿起一旁的剪子,细细剪着烛芯,“今天遇到什么事了么?”
“没有。”陆彦下意识反驳。
“少来吧。”陆夫人悠悠向剪刀尖上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我还不晓得你么”
对方没有回答。
伫立窗前,看着远方月色,陆彦似乎发起了呆。
陆夫人也不催他,依然悠哉哉剪着自己的烛芯。
“阿菡。”陆彦突兀唤道。
陆夫人不自觉顿了顿——是了,陆夫人未出嫁时,本名夏沛菡。阿菡自然是她小名,可却是许久未曾有人唤过了。
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剪子,缓步行至陆彦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却是未说什么。
可出乎意料,她倏然被抱住了。愣了一下,陆夫人回抱住陆彦,双手在背上安抚性摸了摸,“就算有什么事,你总也要和我说说。”
“最近……胡人似乎……不太安分。”
宁安城,三面环山一面对水,地临胡汉交界。
“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大抵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你慌什么。”她柔声问道。
“我不知道。”陆彦深吸口气,“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安啦,或许只是你的错觉呢。”陆夫人安慰,按耐下心中忧虑,“况且不管如何,我陪着你啊。”
“若真有那天,我却是希望……”希望你能逃离,带着阿远一起……后面的话,陆彦没说出口。
可陆夫人到底了解他,顿时薄怒了,“若真有那天,我却也是要和你一起的!”
陆彦知晓她的性子,默了言,只是继续抱着眼前人,顺带揉乱了盘好的发髻。
“你总是这样,”明白对方不愿再谈,陆夫人自然而然转移了话题,佯装恼了,“每次盘好的发髻总要被你揉乱。年少时就是这样,害得我常常每日要整理几次发髻。这么多年了还没改掉这个坏毛病!”
“嗯,是我不好。”带着温柔缱绻,他吻上她的额头。
才入初秋,仍有几声蛙鸣在夜里徘徊。月色下夜风微凉,却已有丝丝寒意。
这似乎又是个不眠夜,有些人家灯火通明,有些人月下肆意,有些人带着愁绪想要抓住那似雾如水逝去的时光。
唯有那轮明月,才是真正的亘古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