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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兰君【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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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长安仍有些余热,好在北风送爽,倒也不会那么难挨。
宋兰君在院子里修整着兰花,这个院子里兰花品种繁多花色绚烂,此季建兰开的正盛,粉白的花瓣十分惹人喜爱。
白缎藏在回廊里的柱子后面,窥着一身青衣的宋兰君。
宋兰君是长安城里的权贵们送他的别称,他姓宋名渟,正如他的名字一样,那双眼睛也如渟洄那般好看,幽深的瞳孔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自然也包括白缎的。
他闲好养兰,他只会将自己亲手养育栽培的兰花赠予同好之人,在长安城内家喻户晓,故而人称宋兰君。
宋兰君的花从来不卖。
这大概就是高山流水的另一种解读吧。
宋兰君送过白缎一盆沙兰,那是他第一次送兰花给姑娘。
白缎一家人从姑墨迁家时遇见了被追杀的宋渟和他父亲,宋渟怀里抱着一盆兰花苗,与宋老爷在沙丘上逃跑。
白缎那时正站在山丘顶吃着刚烤好的羊腿肉,看到那个奔跑着的男孩后就回头对山丘下的人大喊:“爹,快来救救那个男孩!”
她这一喊不要紧,却将后面追杀而来的黑衣人全部吸引到了她这来。
白父仗义相助,救下他们父子,白缎满心欢喜地看着这个男孩,抓着羊腿的手都是油,她在沙土里搓了搓手,微笑到:“我叫白缎,今年八岁,你叫什么名字?”
“宋渟。”十分简单的两个字。
白缎喜欢上了这个叫宋渟的漂亮男孩。
白老爷问明了被追杀的因由,他原是驻扎在姑墨的武将,调职长安,回来的路上被这群匪徒盯上。
白老爷让他们随行,一路也好有个照顾。
宋老爷万分感谢白老爷的救命之恩,回到长安后,与白老爷聊的十分投机,视为知己,交往甚密,两家儿女也时常在一起嘻戏。
宋渟精心栽培着从西域带回来的孤种沙兰,白缎便在旁蹲着,看他浇水施肥,从不说累,也不说烦。
只是孩子的体力总会有疲态不经意间流出,若是这时,宋渟便会劝她去阴凉处坐会,白缎便会提起精神,让自己看起来十分活泼:“渟哥哥,缎儿不累。”
那时白缎十岁,宋渟十二岁。
沙兰必须由沙土种,而长安城内难寻上好的沙土,白缎便央求他爹跑商时从西域带回沙土。
宋老爷和白老爷你有儿我有女,孩子们又这般投缘,便这么一拍即合定下了娃娃亲。
这盆十分珍贵的沙兰,便是宋渟亲手送给白缎的定情信物。
这盆沙兰也见证了他们俩从相识到相知,最后相爱的过程。
没有永生的光,也没有不变的人事。
白老爷再次跑商去西域的路上,被匪徒盯上,死在了那无穷无尽的黄沙之中。
白缎母亲去的早,自从定下了亲事,白老爷每次临走时就托付宋家照顾女儿,他回来时再接女儿回家。
可是这次他却再也没能回来,自此,白缎留在了宋家。
按习俗来说,白缎只需戴孝一年便可嫁人,可眼下过了近两年,宋家也没有提起成婚的意思。
白缎心里已经有了数,这婚事,怕是成不了了。
不说宋老爷在朝中地位早已今非昔比,只言宋渟,弱冠之年已是太常寺少卿,这等富贵高位,日后仕途更是一片明朗,而白缎呢?商贾的女儿,眼下死了父亲,又能帮得了宋渟什么呢?
闲言碎语渐渐地来了,宋渟似乎也有意疏远她,以往两人月下赏花品茗,而如今,白缎只能在远处这么瞧上一眼。
可即便如此,白缎也会觉得十分开心。
此时此刻,服侍宋渟的丫头递了布巾,宋渟直起腰身轻轻舒展着身体,接过了布巾,轻轻擦拭着额间的薄汗,白缎看的痴迷,不知躲闪。宋渟的目光落在了躲在柱子后的白缎脸上。
她的脸霎时粉扑扑的,而宋渟原本眼中的温柔,霎时少了大半。
被捉了个现形,白缎从柱子后跳了出来,一如既往地笑着,甜甜地叫了声渟哥哥。
宋渟眉间似有化不开的不悦,冷声问道:“你怎么来了?”他将她一打量,看到她裙摆上的灰土,蹙眉问道:“翻墙过来的?”
白缎笑着点头,又露出女儿家的几分羞怯,她虽顽劣,却也知道翻墙于女子来说,可是十分出格的事。
“缎儿就知道逃不过渟哥哥的法眼。”
“这成何体统!以后不许再如此了!回你自己的院子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出来!”宋渟严厉地说。
若是以往的宋渟,大概会怕她摔了而柔声劝她要走正门进来吧?
果然不如从前了。
宋渟好像很生气,训斥完了话,不顾白缎的叫声,扭头走了,他的背影毅然决然,永不复返般的决绝。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为何还要留下呢?白缎看着满院的兰花,这个念头油然而生。
“白小姐,夫人有请。”侍女说。
白缎整了整衣服,来到老夫人的客厅中。
以前老夫人对她慈眉善目的,可现在……
“你这丫头,翻墙捣蛋,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果然是个小门小户的女儿,如此这样,怎能做我儿正妻?”
白缎默然不语,不做正妻,是让她做妾吗?
白缎又被老夫人骂了一会,被罚了晚饭,顺便将最后一个伺候她的侍女也调走了。
夜色越来越深,明月高悬,犹如现在宋家的门槛,她已经高攀不起了。
为什么还不离开呢?因为她还爱着宋渟这个人啊……
白缎病了,浑浑噩噩的,老夫人只是送了两服祛热药便再也没让人来过。
烧的糊里糊涂时,她看见宋渟推门进来,将她抱在怀里,口对口的喂了她那些苦涩的药汤。
“渟哥哥,缎儿爱你爱的累了。”白缎轻轻的说,更像是一声叹息。
宋渟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吻掉了她脸上的泪水。
翌日一早,白缎仍旧躺在因为发汗而湿漉漉的被褥里,昨夜的一切,更像是一场梦。
白缎轻轻抚着自己的脸,宋渟真的来过么?大概这真的只是一场梦。
因为这场病,白缎已经很久没见宋渟了,不知又过了多少日,白缎听到扫院子的两个小厮闲聊:“你听前院的人说没?刚才来了圣旨,皇上将公主许配给我们少爷了,少爷要做驸马了爷了!”
白缎从院子里走出来,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只是脸色有些白,她面无表情的问:“是哪位公主啊?”
“是华阳公主。”
“哦,华阳公主……”
小厮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还让白小姐听到了,连忙三下两下的扫完了院子离开了。
刚被扫干净的院子却敌不过冷秋,一阵微风吹来,落叶飘然而落。
白缎回到房间,看着花架上的沙兰,叹了口气。
是时候离开了。
白缎收拾好行囊,提笔留书一封。
月黑风高夜,她背着行囊,潜到了宋渟的院子。
她看着满院的兰花,又望了望那已经灭了灯的屋子,叹了口气。
宋渟,再见。
白缎利落翻身出墙,没有半点往日的笨拙,长安月色下,她娇小的身影犹如一只猫,跳跃,翻转,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