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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岁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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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鱼是个闲差,每隔两三日便喂上一次,每次喂鱼时白衣便盯着那条红白相间的锦鲤,时间久了,发现它好像与其它锦鲤有诸多不同之处。
例如它从不吃鱼食,好像只喝水便可续命。
例如它懒得不爱游动,全凭鱼尾轻摆浮游。
再例如她喜欢用鱼唇吐水泡玩。
山中岁月长,白衣每次喂鱼时便会说一些这几日发生的事,有关于住持的,有关于师兄们的,但却从不说他自己的事。
又是一年秋夜,白衣第一次在晚上来鱼池,他对池子里的它说:“今天是母妃的祭日,转眼我已来到这里一年了,我仍然恨那个人,他杀了我母妃,又将我关在这里。”
鱼欢在夜幕之中缓缓化成人形鱼尾,白衣看的傻了,而后惊道:“真的是你,那夜我见到的真的是你!”
鱼欢摆了摆红尾,笑道:“原来你真的看得见我啊!时隔一年,小和尚还记得我呀!好记性!”
“记得!我当然记得!”白衣惊喜万分,“我也不知为什么,你一颦一笑我都看的清清楚楚。”
鱼欢惊讶,却也不知是何原因,见他并没对自己产生惧意,便问:“你不怕我吗?”说话间又用鱼尾卷了个水花。
白衣起身拜了拜说:“早知姑娘与众不同,定是鱼仙,小僧又何须害怕?”
鱼欢开心地笑了起来,面颊携焉地说:“人家还没修炼成仙呢!”
“姑娘有朝一日定会修炼成仙的!”白衣到是信心十足。
鱼欢爽声笑了起来:“恐怕你是看不到了,我若修炼成散仙,恐怕还需百年,除非你是皇上啦,不是都说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吗?”
鱼欢话出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竟这般口无遮拦,正想道歉时白衣却双手合十道:“若是能见姑娘成仙,那我便当个皇帝又如何?”
鱼欢笑了笑,没说话。
“小僧法号白衣,不知姑娘芳名?可否告知小僧?”
鱼欢也学他的模样,双手合十虔诚道:“小女子鱼欢,你便如此叫我好了。”
“鱼欢?你是条锦鲤,在这一方天地之中活的如此快乐逍遥,到是与这名字很匹配!”
寂静的夜里,一人一鱼一同笑了起来……
山中岁月长……
鱼欢已经修成了成年女子般的模样,而白衣也已经过了弱冠年华。
山中岁月寂……
她可以在白天幻化成人形陪着白衣吃饭打扫入定,可以坐在寺门口看他种稻,春去秋来,翠绿转黄,稻香袅袅,她依稀淡笑。
他们应当是相爱了吧,否则白衣看鱼欢时的眼神怎会那般迷离情深,鱼欢又怎会那般含情脉脉地望着白衣的眼。
他吹笛,她月下伴舞。
他吟诗,她促膝倾听。
他们一同躺在稻草垛上赏月,手牵着手,看飞星掠过。
他将鱼欢压在草垛上,轻轻地亲吻她的微凉的唇。
她匐在他的身上,听着他胸膛里强劲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敲进她的心里。
山中岁月长……
奈何人异变……
那日清晨,住持把白衣叫去了禅房说话,出来时他神情淡漠,犹如失了魂。
他将自己关在房中不出门,鱼欢几次去敲门,他都闭门不见。
直至有一日,鱼欢听到两个和尚闲聊。
“你听说了吗?这几年皇宫里的皇子一个接一个的病死,最近连怀孕的嫔妃都难产而死,听说还是个男婴,可惜还没出娘胎就死了。”
“作孽做的呗!”另一人说。
“宫里的皇子都死了,皇帝也病入膏盲,这皇位怕是……”
“嘘,小心让人听见……”
两个和尚走远了,鱼欢终于明白了。
白衣是宫中最后一名皇子,皇位若不传与他,恐怕就要皇权外落了。
入了夜,鱼欢没再敲门,而是直接穿墙而入到白衣房中。
白衣整个人消瘦了一圈,抬眼看了看鱼欢问:“鱼欢,你怎么还没睡?快去睡吧,夜深了。”
鱼欢莲步过来,与他同坐在床上,慢慢地说道:“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
白衣愣了许久,最后失落地苦笑。
白衣以为鱼欢过来是求他不要走,没想到她竟是劝他走……
鱼欢又说:“皇上万岁万万岁,你万岁了,才能见到我成仙的一天啊……”
“你真的信皇上可以万岁?若真能万岁,当今皇上又如何会病入膏盲,求我回去继位?”
鱼欢不知道说什么,低头沉默着。
白衣又问鱼欢:“你可知我这一去,我们恐怕再也无法相见?你连这一方今何寺都出不去,我身为帝王,又如何能日日来今何寺?”
鱼欢微微一笑,安慰他道:“我年岁久远,便在这里等你,你早晚有回来的一天,不是吗?”
白衣愠怒地站起身,问她:“鱼欢,你为何不留我?!”
鱼欢抬头望着他,那双眉眼犹如当年初见时的模样,恍然间鱼欢眼前的白衣又变回了那个孩童的模样,他虽心怀恨意,却也只是那般单纯的恨着。
鱼欢的唇瓣翕动了几下,终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白衣转身推开门出去,鱼欢在房中坐了一夜,看着墙上那幅白衣亲手所绘的画。
小和尚蹲在池边与一条人身鱼尾的小姑娘讲话。
落叶纷飞,落叶纷飞……
又过了几日,她在池子里听到铃铛马尾轻晃,身后影子被拉长,恰在此,有风吹过池面,微荡。
再后来,便只是听说了。
听说皇上将六皇子封为太子了。
听说太子娶太子妃了。
听说皇帝驾崩太子继位了。
听说皇后生了个男孩。
听说皇帝纳妃了。
听说……
听说……
鱼欢听说了很多,没有一件是她亲眼所见,只凭听说便足以将她的心绞碎。
山中岁月长……
长到鱼欢已经忘记岁月是什么。
鱼欢让自己睡了一大觉,这一睡,便是百年之久。
今何寺如今香火鼎盛,灵验的很,听闻寺里有一方池子,池子里有条红白相间的锦鲤,如入定的老僧,一动不动。
年轻的帝王听闻有此奇观,摆驾前来观鱼。
鱼欢忽然间嗅到了白衣的气味,慢慢苏醒过来,睁开双眼欢快地游了起来,可是细细将那龙袍加身的人看来,却又发现,此人身上血液里有白衣的气味,长的也像白衣,可却不是他,应当是白衣的后代子孙吧。
皇上龙颜大怒,问老臣:“这是什么鱼,不是说如同入定老僧一动不动吗?胆敢骗朕!”
“这,皇上,这老臣也说不清啊,老臣几次来看,它都一动不动的。”
“这鱼胆敢欺骗朕,实属灭九族的大罪,来人,把这池子里的鱼都给朕毒死!这其它鱼算是它的九族吧!”语毕,年轻的帝王拂袖而去。
大臣在后面追着劝道:“皇上,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玄宗帝曾说过,今何寺里的一草一木皆不可动啊!”
“不过是皇爷爷随口的一句话罢了,朕如今是皇帝,朕说什么便是什么,更何况皇爷爷已驾崩多年,一池鱼而已,皇爷爷不会生气的。”
人已走远,鱼欢已不想再听。
有侍卫不知从哪里得了两袋石灰,一齐倒进了池子里,寺庙里的和尚们都跑了出来,想拦又不敢拦,皇帝金口玉言,谁人敢抗旨呢?
一池的鱼不消片刻便已翻白。
鱼欢大口大口地吞着石灰水,僵死之际,她又想起了白衣。
远处一个小和尚大哭着喊道:“不要,不要杀我的鱼,不要杀我的鱼,你们这些坏人!”小和尚哭的伤心欲绝。
恍惚中,她又看见了白衣。
“鱼死了!鱼死了!”白衣顿时哭了出来,回头冲白相大喊:“师兄,鱼死了,它被我用鱼食扔死了,呜呜呜……”
鱼死了……
鱼,死了。
————白衣 鱼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