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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岁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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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何寺的一汪池子里修炼出了一条锦鲤小妖,姓鱼名欢。
鱼欢是一条红白相间的锦鲤,若是用鱼的角度来看,嗯,鱼欢是条美人鱼。
“山中岁月长……”鱼欢轻叹,鱼尾摆动间,绞碎了映在水中的一轮明月。
鱼欢修炼了百余年时间,只能在夜晚幻化人形,活动范围也只限于今何寺左近。
不同于其它寺院,这里鲜少有人来,更没有香火,有的只是几十个和尚以及一个老主持。
天上高月寒光,地上微露似霜。
这天深夜,睡的正酣的鱼欢被一阵嘈杂之声吵醒,来人的灯笼只能照亮脚下的路,鱼欢化作人形鱼尾,趴在池子里向外瞧去,只见一名穿着白衣的男孩被押送进寺里,男孩哭闹声回荡在这空旷的山中。
鱼欢觉得今夜怕是不能好好入睡了,恐怕这孩子会闹上一阵子。
唉,又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今何寺里囚困的都是一些犯了错的皇亲贵胄,不知这么小的孩子到底犯了什么错,触怒龙颜,要被连夜送来做和尚,这般命苦。
鱼欢好奇之际已经将鱼尾换成了人脚,来到住持所住的禅房。
禅房门大开着,里面站了四五人,白衣男孩被押着跪在地上,住持手持剃刀,一边为他剃度一边说:“你漏夜身着白衣而来,以后你的法号便叫白衣吧。”
住持口中梵音不止,不消片刻,男孩的头发就已经被剃光了,圆圆的小脑袋一抽一抽的,显然还在哭鼻子。
鱼欢不禁笑了起来,清脆的声音犹如铃铛般:“好个可爱的小和尚。”
正在抽泣的小和尚白衣却突然转过头来,一眼便瞧见了藏身于门柱后的鱼欢,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了一起。
鱼欢一时半刻竟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望着白衣,而后便发现,这小和尚真的能看到遁隐着的自己。
住持向那孩子突然看去的方向看了一下,什么都没瞧见,便提高了语调问:“白衣,你可听清楚了。”
白衣这才收回视线转过头,一双黑嗔嗔的眼睛里还含着泪水,生硬地点了点头,道:“小僧白衣,谢住持亲赐法号。”
住持满意地点了点头:“到是个懂事的孩子,时间不早了,带他休息去吧。”
寻常人是看不见鱼欢的,白衣被人押着向外走时,一直盯着她看,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里有着七分不解,三分清明。
此刻离得近了看,小和尚竟这般俊俏,鱼欢冲他做了个鬼脸,白衣愣了一下,脚下却不由他驻足,只片刻,便已被押的出了院子,不见踪影。
禅房内只留下住持和一个穿着华服的男人,住持双目似睁似阖,手上佛珠却捻的飞快:“是个什么身份啊?”
那男人一笑,说道:“是赵德妃所生的六皇子。”
“赵德妃?”住持想了想。
男人又解释说:“赵德妃似乎是妖怪,侍寝之时露出了毛绒绒的狐狸尾巴,被皇上抓了个现形,而后连夜被处死,六皇子是妖怪所生,逐将六皇子送来今何寺。”
住持颔首,心里已经有数:“施主乃红尘中人,不便久留,还是尽快离去吧。”
“是,劳烦住持多加注意着那孩子,圣上交待过,他虽是妖怪所生,却也是亲骨肉,不可让其死了。”
“那是自然。”老主持说完,此时押解白衣的人也回来了,将锁门钥匙交给了住持,而后与男人一同告辞离开。
鱼欢看了一场这样的戏,揉了揉眼,想着小和尚含泪的眼睛,觉着倦意袭来,扭身回池子里变回原型睡觉去了。
这一觉鱼欢睡了很久,毕竟以她的妖力化为人身是很疲累的。
寺里的和尚没有几个,很多都走上了绝路,百年之间鱼欢在这方池子里看透了生死,却不舍得那十分可爱的小和尚也走上绝路。
鱼欢在夜晚又幻化成了人形,找到了小和尚所在的禅房,穿墙而入。
今夜月色颇好,可是,再明亮的月光穿过了窗上的竹篾纸也将变得灰暗无比。
一张靠着墙的木床,只有一些稻草垫着,白衣小小的身子蜷缩成团,好似一团小狐狸用尾巴将自己围了起来,浑身颤个不停,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因为入了秋的夜太冷,冻得发抖。
鱼欢蹑手蹑脚走了过去,就着昏暗的光亮,鱼欢看见白衣的眉眼紧锁着,额上微湿,鱼欢探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竟然被烫的弹开了手。
“小和尚,你发烧了啊,这般下去可不行呢……”
这里距离城镇很远,鱼欢的妖力不足以遁地寻医,可这般下去不烧死也会烧傻了。
鱼欢为鱼,又通体寒凉,想着先为他降温,便不假思索地上了床,抱着小和尚,希望将身上的凉气传过去。
白衣得了凉源,舒服很多,朦胧间睁开眼,看到一个和她差不多大小的姑娘与他面对面躺着,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上,
小姑娘面容姣好,穿着红白相间的衣裙,只是她为何会周身冒着白烟?
白衣以为是着了火,细嗅之下却嗅到了炖鱼的香气,正待疑惑之际那小姑娘却睁开了眼,似乎很虚弱的样子,干涸起皮的唇吐出了两个字:“睡吧……”
鱼欢向他施了法,令他安睡。
翌日一早,禅房的门锁终于被打开,白衣被人粗暴地叫醒,慌乱之中他看了眼木床,床上根本没有昨夜的那个小姑娘了,房内只余下了十分淡的炖鱼香气。
淡到不仔细闻便闻不出来。
昨夜白衣自知被烧糊涂了,唯独睁眼的那弹指刹那间是清明的,她的面容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永远都不会忘却。
白衣被带到了伙房吃了三天以来的第一顿饭,而后便被法号白相的师兄带着做早课,打扫寺院,洗衣,烧火。
白衣累的浑身上下酸痛,心里却始终想着那个身穿红白相间衣裙的小姑娘,晚课结束时他问白相师兄:“师兄,寺里有没有一个小姑娘?她……”
白衣的话还没问完,白相师兄便已用手掌用力拍了白衣的小光头,教训道:“臭小子,这么小就怀了情,做那春遗之梦,看我不向住持告状去!”
“师兄,您别!”白衣眼疾手快,抓着白相的裤子央求:“我就是随便问问……”
白衣面皮颇好,此刻撒娇央求的样子十分可爱,白相想笑却又没笑出来,扳着脸又拍了他的小光头说:“臭小子,还不快快滚回去睡觉,明个起来同我一同去前山扫地,顺便把池子里的锦鲤喂喂,以后这活便交予你了。”
“是,师兄……”白衣向白相告别后乖乖回了禅房,房里虽然依然简陋,却已有了一套被褥枕头,白衣躺在床上想了许久,困意越来越浓,小姑娘的脸却越来越清晰。
又是翌日一早,白衣起了个大早,拿了鱼食和扫把,去将山门前扫了个干净,白相打着睏觉的哈气而来,看着地上干净的连落叶都没有,又怕住持说他偷懒,便自行摇了路旁的树,落叶纷纷落在池子里和地上。
白相边扫边说:“你小子到是勤快,可是以后别再这样了,否则住持看到我欺负你,会狠狠罚我的,咱们各干各的活,是理所应当的。”
白衣便蹲在池边看着落叶缓缓落在池子里,捏了些鱼食应了声知道了,将鱼食洒了出去。
这鱼食洒了下去,那些或大或小的锦鲤便都游了过来抢食吃,只有一条红白相间的锦鲤一动不动,如同入定的老僧。
白衣觉着奇怪,便又捏了鱼食扔它,其它鱼都过去抢食,将它埋了下去,等那群鱼小散后,白衣看那红白相间的锦鲤竟翻了白。
“鱼死了!鱼死了!”白衣顿时哭了出来,回头冲白相大喊:“师兄,鱼死了,它被我用鱼食扔死了,呜呜呜……”
白相眉心一蹙,笑道:“头次听说鱼食还能砸死鱼的。”
白相正向这边走来,白衣却见它立刻又翻了个身,又如入定老僧一般不曾移动,只有那鱼尾轻轻摆动,好似懒的很。
白相走来一看,哪有什么死鱼,拍了白衣的小光头大骂:“你这臭小子,胆敢骗师兄,今晚伙房的碗都由你来刷!”
白相发了气,便又转身回去扫地。
见落叶太少,又摇了树,那些要落没落的枯叶经他这么一摇,便纷纷落下,犹如一场枯叶雨。
他的眼睛怎会欺骗自己呢?白衣就那样继续蹲在池边,神情专注地盯着那条锦鲤。
忽地,锦鲤再次翻白。
白衣刚要再让师兄来看,证明自己没骗他,锦鲤却如同戏弄他一般,又翻了回来。
白衣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条锦鲤,直至将鱼食都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