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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归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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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年,我十六岁,在袁家做伴读丫头,以后若是争气,大概能混个通房丫头,若是不争气,袁老爷或许会念在与我爹的旧交上,将我嫁给一个品行不错的管事吧。
我来袁家三年了,三年前我的父亲将家败了,父亲将我托付给袁老爷,然后带着几位哥哥去了国外。
我一点都不意外,毕竟我的母亲是一个粗使丫头,而我,是父亲酒后乱性的作品,是个男孩也就罢了,偏偏是个女孩,父亲又如此重男轻女,我的母亲又死的早,他不带走我也在意料之中。
赵梦池是我的名字,到是个好名字,这是父亲留给我的唯一东西。
袁老爷是个好人,但我在袁家绝对不会享受到小姐般待遇,作为一名伴读,将来还有可能做上通房丫头,我很高兴,因为我日夜陪伴的是我的意中人---------袁彬。
袁老爷早年在日本留学,认识一个日本女人,他们结了婚,有了袁彬。
他从小在日本长大,十五岁时才从日本回到中国。
父亲跟袁老爷有生意上的来往,袁老爷常常将袁彬带在身边走动。
而我,父亲是从来不带我走动的,只是在赵府里偶尔能碰上几面,最多也只是施了一礼,然后快快走开,生怕看到他的眼睛。
我第一次见袁彬是在琉璃殿,说是殿,更不如说是一间屋子,那间屋子的玻璃都是琉璃做的,五彩斑斓,十分绚丽多彩,琉璃殿里放着的都是一些书籍,我十分好读,便经常来这里,看书看累了,便在屋子里的软塌上睡一会,很是方便。
那次我在琉璃殿里睡着,醒来看到袁彬正坐在我常坐的凳子上瞧我,我自然认识他,但下意识地起身想逃开。
不料,他用生硬的中文问我:“为什么每次见到我,你都要逃跑?”
我自然矢口否认,他便笑着说:“那你在这里,不许走。”
我尴尬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索性拿起刚才看着的那本书继续看,就这样,我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下午的书,他神情专注地看了一下午看书的我。
今年袁彬二十一岁,袁老爷刚刚叫走了袁彬,我在旁听着吩咐,袁老爷说,要送袁彬再去日本留学,顺便看望他的母亲。
中日关系如今非常紧张,战争一触即发,我明白袁老爷的意思,他大概是想给袁家留条后路。
袁彬长着一双很亮的眼睛,黑夜般的瞳仁,白玉色的眼白,他不笑时那双眼睛呈双,笑时便像内双了,这双眼睛看我时,仿佛能将我催眠,深深地沉浸于此。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让我深深着迷。
若是问我他是否也倾心于我?
嗯,我想那时候他也是喜欢我的。
他会耐心地教我日语,在我练习写日本字时会偷偷用笔画我。
每每画的我很丑,被我发现打闹时,他便会笑着搂我在怀,吻着我的额头说:“好梦池,我以后画好点还不行?”
袁彬要离开的日子近了,我很是不舍,这对我和他意味着什么,我们都很清楚。
临行前的一晚,我再次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件的看,一样样的解释,这件衣服要在什么时候穿,那件又要在什么时候用,书也带了,笔也带了,我拿着那根他常常用来画我的钢笔,暗淡地说:“不缺什么了……”
这句话我重复了好多遍,说到最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个不停。
“唯独缺了你。”袁彬说。
是的,唯独缺了我。
袁彬默默看了我一眼,转身出了屋。
我坐在屋内哭了很久,直至袁彬回来,他突然拥抱了我,在我耳边说:“梦池,我爸同意你跟我一起去日本了!”
我呆了很久才明白他说了什么,他的话对我来讲意味着什么。
袁老爷送我们上了前往日本的船,我晕船的厉害,吐了五天,脚才踩到土地上。
东京与上海是不一样的,高楼并不比上海多,我跟着袁彬去了他的外公家,见到了他的母亲,她的家人很好相处,对我也很好。
他外公姓上户,袁彬在日本名字是上户彬,他以前的同学们约他去了酒屋欢迎他的归来,这其中有一个名叫佐藤龙一的男人令我印象深刻。
在袁彬忙碌复习考试时,佐藤经常会来上户家,见他在复习功课,便会叫我过去聊天,我那时隐约地感觉到了什么,我的心里满是袁彬,哪里容得下他,后来佐藤搬家到了更远的地方,见面的机会也就少了,我也便淡忘了这个人。
民国二十年夏,袁彬考上了日本陆军大学。
与此同时,祖国传来噩耗,长江洪水冲袭下游,淹死了十几万人。
紧接着,发生了“柳条湖事件”,“九一八”事变。
我不知道在读陆军大学的袁彬是如何想的,他拿着报纸,每每读到有关中日战争的报道时便会说:“再等等,再等等。”
我对他很有信心,因为他是中国人。
民国二十五年,袁彬忽然有一天从学校回来,说要去中国。
我那时以为他是去救国。
这样收拾行李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帮他带好了衣服,书,和那支常常用来画我的钢笔。
他却将这些都扔在地上,告诉我,唯一想永远带在身边的,只有我。
我问他什么时候来接我,他说,七年,七年后他来接我。
他走了。
七年,于那时的我来说,真的是太远了。
民国二十六年,春。
袁彬刚开始还有书信回来,他说他距离南京不远,让我一切放心。
民国二十六年,冬。
渐渐地,袁彬没了书信。
那日我又去邮局看有没有他的信,不料发生意外,我被人敲晕了头,醒来时我被捆着手,人已在船上。
这艘船要去哪里,那时我一无所知。
直至听到那些人说“慰安妇”“南京”。
那时我还不懂什么是慰安妇,我听到了南京,那是距离袁彬很近的地方,我甚至因此而感到兴奋。
下了船,我看见大量的日本兵,他们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这群女人,看的我汗毛孔都炸开了,怕的不行。
我们被送去洗了澡,穿上了另一身衣服,被带到一间房子,一些军官模样的人开始来看我们,我一直怕的低着头,直至一个人将我的脸抬了起来,我惊恐地看着他,直至我认出他。
他不是袁彬,是佐藤龙一。
我试着叫他的名字,他也很惊讶于为何我会在这里,但下一瞬,他便打了我一巴掌,与门口的管事说:“我就要她了。”然后就将我拖走了。
我被扔上了车,然后他不见了踪影,后来我被关进了一间房里,佐藤第二天才再次出现,他应该喝了很多酒,满身都是酒味。
我很害怕,我问他是否知道上户彬在哪,他嗤笑了说:“上户君在哪我不知道,你知道你在哪吗?”
我当然说不知道,于是他说:“你是慰安妇,你在南京。”
我问他慰安妇是什么,他的眼睛里仿佛能喷出火,然后,他扑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