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归梦【下】 ...
-
被屠杀过后的南京,很冷,我几乎不敢呼吸空气,空气里都是血腥味……
我依旧被佐藤关在一座民房里,四周都有日本兵把守。
他说,在这个院子里,你只是我一个人的慰安妇,出了这个院子,你是所有人的慰安妇。
我记得佐藤的父,叔,都是军职很高的官,他能留住我在这里,我并不意外。
这里与外面有什么区别,这里没有袁彬,外面……或许有,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再见到袁彬已经是两年后的事了。
有一天佐藤忽然问我想不想见上户彬,但条件是,以后我的心里不许再想他。
我答应了佐藤。
我躲在黑暗处的屏风后面,佐藤在我身旁,我在缝隙里看见穿着日本军装的袁彬,他从我的眼前走过,我们那么近,又那么远。
我哭了,发出了一点点声响,他似乎听到了声音,站住了脚步,往回看。
他的眼睛依旧明亮,如此昏暗的灯火也不能将他眼中的光芒掩埋。
佐藤忽然用手紧紧捂着我的嘴,不让我发出声音。
这时有人忽然叫袁彬,他疑惑地看向了这边,但还是扭头走了。
佐藤依旧捂着我的嘴,问我:“你想让他知道你是慰安妇吗?”
我不想,于是我不挣扎了,我只是哭了很久,很久很久。
我想不懂很多事,为何我在这里,佐藤在这里,袁彬也在这里。
最让我难以接受的是,为何袁彬是日本军官,而不是国军或红军。
那段时间过的好漫长,我随着佐藤在各地转,看着他们杀人我却无能为力,恨他们杀害我的同胞,于是我偷了瓶老鼠药,下在了佐藤的汤里。
佐藤没有死,他洗了胃,在病床上他对我说:“日本的广岛和长崎被原子弹轰炸了。”
我转头看他,那时我只以为原子弹是很厉害,但到底多厉害,我一无所知。
他问我:“你那么恨我?还要杀了我?”
“呵,我与你国仇家恨,怎能不恨!”
他看了看我,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病怏怏的模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似乎放弃我了,于是说:“你还记得你刚到日本时,在酒屋里,我第一次见你吗?”
我点头。
“我问上户君,你是谁。”他抬了抬眼,不待我回忆,他继续说了下去,“上户君说,你是他在中国的伴读。”
我想起来了,袁彬确实是这么说的。
佐藤又说:“你在他眼里,永远是个下人,只有我把你当个宝物,赵梦池。”
我没有说话。
佐藤递给我一张票,他说:“这张票可以让你回日本,你可以在日本等上户君,你现在可以走了,别再让我看到你。”
“夢,ゆめ,你就是我的一场夢。”离开时,这是我听到佐藤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拿着这张票离开了,紧接着,佐藤的部队也离开了。
城里满是带不走的女人小孩还有重病伤员。
有的日本女人自杀了,有的痴痴的叫着谁的名字。
我拿着票,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不会上那艘去日本的船,日本不是我的家。
我不会去上海的袁府,袁府将来也不会成为我的家。
我的家,在南京,在那片已经满是鲜血侵透的土地上。
我怀念自己偷偷跑出家门,来到秦淮河,嗅着脂粉香都觉得臊得慌的少女时代。
我被“俘虏”了,一个穿着八路灰的姑娘用生硬的日语与我沟通。
我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袁政委,你看她呀,一直低头,也不说话!”姑娘有些愠怒地说。
袁政委?我抬眸看了一眼那个人,他背对着我,然后转过了身,我看清了他的脸,我怕被他认出来,连忙低下了头,止不住的哭。
他向我走来,我惊讶于为何从前我千方百计都找不到他,他出现在眼前时又是那么的不合时宜。
他同样穿着一身八路灰,蹲下身,并没认出我,他用流利的日语问我:“你叫什么名字?从事什么工作?”
我忽然好想笑,我低着头,却哭的更大声出来……
赵梦池,这个名字已经离我太远了。
“夢,ゆめ”佐藤的声音又环绕在耳畔。
是啊,就是一场梦。
我哽咽着说:“上户由美,我叫上户由美。”
姑娘很惊讶地说:“政委,他跟你一个姓唉!你们是不是亲戚啊!”
“别乱开玩笑!”袁彬严肃地说。
姑娘吐吐舌,说:“她又听不懂中文。”
袁彬不再理那个姑娘,问我:“你从事什么工作。”
“我……我是慰安妇。”
“日本籍的慰安妇,在这很少见啊!”姑娘说。
“可能是高官的专属慰安妇。”袁彬猜测完,又问我:“你想回国去吗?日本投降了,你可以回国,但是可能要等一段时间。”
“不,我不想去日本了。”我说……
“记录下来,小李。”袁彬对姑娘说。
小李迅速在本子上边重复,边记录:“上户由美,慰安妇,不愿归国。”
“由美是吧,你起来吧,去那边站排。”小李指了一个方向。
我转过身,极力地不让袁彬看到我的脸。向小李指的方向走去。
这时小李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吓的我整个人身子一抖,她绕到我面前,问我:“你见过这个人吗?”
她的手里是一张相片,相片上的人,是我刚进袁府时照的,只是一张侧脸,已经很模糊了。
“她是……”
“她是我们政委的妻子,在日本时失踪了,政委眼睛不好,看不清人,所以都是我们帮着问。”小李说。
“你见过她吗?她叫赵梦池。”袁彬也走了过来问。
我抬起头看向袁彬,他也看着我。
我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轻轻拂开我的手说:“我眼睛不好,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袁彬的相貌有些变了,黑了,身子也更结实了,袁彬的眼睛……
像被蒙上了一层白纱。
我哽了哽说:“没有,我没有见过她。”
袁彬沉默了很久后,沉声说:“谢谢。”
再后来,新中国成立了,我有了中国名字,林梦。
再后来,我三十五岁了,在东北局从事日语翻译的工作。
再后来,有个老领导给我介绍相亲,
我问领导,那个人知道我的过往吗?
他说知道,那人说他不在乎,可以见见面。
那天我下班,骑着自行车从东北局大院往外走。
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我捏了刹车,那声急促的刹车声异常响亮,袁彬也注意到了这边,向我走了过来,我不由自主地下了自行车,他面带微笑地问我:“上户由美?”
我说:“我现在叫林梦。”
他说:“我叫袁彬,你还记得我吗?”
“袁政委,我记得。”我看了看他的眼睛,虽然有所改善,但还是看不清人脸吧……
“你的眼睛?”我想确认一下。
他笑了笑,说:“做过一次手术,但是不理想,白天能清晰一点,晚上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敢在灯下站着。”
我点了点头,“你是调任到这了吗?”
“是的……”
我让他扶着车把,我们两人一人扶着一边,在夜色中聊着天。
“那时候是军事秘密,不能跟任何人说,所以我只能瞒着她,我考进了日本陆军大学,其实在中国的那几年,我就已经秘密地入党了。这双眼睛,是日本人怀疑我是特务,他们拷打我时留下的伤。”
我哭了,却不敢出声……
后来的好多天,袁彬都来接我下班,我们就这样,一人扶着一边车把走,他说了赵梦池的事,说了自己在日军里的事,说了他在八路军的事……
后来,我们结婚了,他对我很好。
一九六六年,我五十四岁,袁彬五十八岁。
他又动了两次手术……
手术很成功,拆下纱布后,袁彬终于清晰地看见了我,然后他顽皮地眨了眨眼说:“你跟我想象中的一样。”
这一面隔了万水千山,隔了三十年。
他认不出我了,我不是年轻貌美的少女,他也不再是风流倜傥的青年。
我们都已青丝夹霜面带沧桑。
我不是袁彬的赵梦池,他也不是赵梦池的袁彬了。
一九八二年,春,袁彬得了癌症。
这一生我们都没有孩子。
一九八三年,秋,袁彬在病床上叫我。
我也耳背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便抓着我的手,在我的手上写。
“我……爱……你……”
我哭了,我在他耳畔说:“我也爱你,一直都爱你。”
他笑了,摇摇头,眼皮耷拉下来,眼睛也浑浊不堪。
他又继续写:“我爱你,赵梦池。”
我哭骂他:“袁彬,你这老色鬼,这把年纪了,竟还对她念念不忘。”
他没在写了,阖上了眼。
这夜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袁彬一直拉着我的手,于无声细语中离世。
我料理了他的丧事,三日后袁彬出殡,回到家后我收拾他的遗物时,发现了几本日记。
日记的第一页,写了他从日本来到中国,在赵叔叔家里,看见了一个梳着倒扇形发式的漂亮姑娘,打听过后得知,这个姑娘名叫赵梦池,从那以后他便一直寻找各种借口去赵家……
后来赵家败了,是袁彬求着袁老爷收留了赵梦池。
我带着老花镜看了一整夜。
翌日一早,天空微露淡蓝的晴,我在早晨清馨的晨光里,阖上了最后一本日记,泪水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我摩挲着日记本的封面,满心都是日记本里的最后一句话。
袁彬写到:“我的眼睛跟瞎子没什么区别,可是,尽管相隔九年,我却依然记得梦池的声音,以及她说话时的语气。
赵梦池,梦,ゆめ,由美,上户由美,林梦,她是我的妻子,从来都是。”
————袁彬 赵梦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