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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年的距离 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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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杨很后悔,如果那时候偷偷删掉小珂的短信,是不是刘锦年就不会回去了,像他以前期望的那样,跟他一直生活在一起。
2008年的夏末秋初,奥运会的余热伴着灼人的暑气翻起滚滚热浪,火车站的售票口,他问刘锦年考到了哪所大学,然后听到了“川阳”二字,于是两个人带着简单的行李风尘仆仆地来到这个城市。
刘锦年当初是没有打算读大学的,他的人生已经离经叛道,似乎只有永远的流浪,才能昭彰自己的愤怒与抗争,可是木杨说,既然哪里都一样,就去川阳吧。
走出川阳车站,已是暮色降临,两个人并排站在车站广场前眺望着西边最后的暮云。木杨至今都记得,在川阳斑斓的夜幕下,刘锦年握紧了自己的手,他说:“以后,就只有我们自己了。”
那一刻,木杨波澜不惊的面容下掀起惊涛骇浪,或者只这一句,就已让他生死追随。
当晚两个人找了一家很便宜的旅店,木杨记得他们买了两份豆角猪肉馅儿的水饺带到房间里吃,各怀心事,似乎千头万绪,吃完后却彼此默契地谁都不再提起北原。无暇收拾,两人便不堪旅途劳顿,各自瘫倒在床。木杨从外衣口袋里摸出半盒烟,抽出一支,然后把烟盒扔给刘锦年。刘接过,摸出火机,点着后,把火机扔给木杨,木杨默契地接了,为自己把烟点着。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抽烟。”刘锦年慢慢吐着烟圈。
“恩。”木杨坚定地点头。
“明天开始,我们自力更生,不论发生什么,永远都不再回去了。”刘锦年看向木杨,眼睛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木杨看着刘锦年的眼睛,嘴角上扬,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字眼。
木杨记得那时的对话,这些年,他总是沉浸在那天的情景中,在他而言,这就是刘锦年给他说过的最美的誓言,足以支撑他奋不顾身地爱上对方一辈子。
自力更生的日子,木杨并不觉得苦。第二天,他们先去了川阳医科大,新生报到的日子已经过了,他们两个半大的孩子冒冒失失进去,直到下午才见到负责新生入学的导员。费了口舌,说了家里情况特殊,父母离异,母亲刚离世,需要休学,还好过程没有想象的复杂,他们写了申请,费了些周折,最后还是办下来了。
木杨坚持让刘锦年读大学。在学校的时候,两个人成绩一直很好,虽然刘锦年高三的日子,被家庭的变故扰乱得七零八落,无心求学,可凭借着前两年扎实的底子,还是考入了这所不错的学校。木杨并不为自己放弃学业而可惜,能跟刘锦年一起出走,任何代价都值得,可是他心疼着刘锦年,看到他仿佛就看到了自己,他舍不得刘锦年跟他一道沦落成家庭破裂的牺牲品。
刘锦年本就放下了一切,全然没有上学的念头,更重要的是他觉得凭借两个刚出校门的高中生,如何度日尚且毫无头绪,哪里还指望攒出大学的学费。可是木杨提出的权宜之计也有道理,眼下先办理休学,过一年,看看两个人能奋斗成什么样子,到时候再另做打算。
两个人终于在来到川阳的第三天搬进了一所小小的房子,一室一厅,旧式的格局,很老旧的小区,邻居都是上了年纪的老街坊,或者是外地过来打工的租户。他们来时,刘锦年带了母亲存折上剩下的钱,而木杨只带了父亲给的一个学期的学费。房子最少要租半年,交完房租和押金,两个人身上只剩不到三百块。看着桌上放着的零零整整的钱,两个人知道,接下来要为自己的任性买单了。
那时木杨却是什么都不怕的,他觉得那一刻他与刘锦年真正拴在了一起,或者说,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真正开始活着,不再是被父亲母亲逐步遗忘的角落的孩子。他记得当晚他们两个人拿着钱到附近的超市买了相同的牙杯,相同的毛巾,买了两只碗,两双筷子……拎着两大袋子生活用品,沉甸甸,走过夜的霓虹灯,木杨几乎忍不住要告诉刘锦年,他爱他,超过了同学之间,朋友之间,兄弟之间的爱。
镜子里的眼睛红肿着,唇色苍白,脖子上已经显出暗红的指印,木杨闭了下眼睛,便很快有泪水流下来。
他发疯一样想念着刘锦年,多想时间能回到过去,让他再吻一吻那个明朗的有些桀骜的少年。他知道这是爱在折磨着他,他太熟悉这样的感觉了,就像他爱妈妈,爱爸爸一样,他爱着的人总是转过头留给他一个背影,无论他怎么呼喊,都不会再回过头看自己一眼。每每此时,木杨就觉得全世界不过是自己是一厢情愿而已,没有人会看到他,不论自己多么努力。
走出洗手间,客厅的灯显得有些刺眼,看看表,已经是午夜,桌上放着一张信用卡,哦,刚刚是那个易成越来过,自己惹怒了他,怕是不会放过自己了。然后是手机,指示灯亮着,有信息,木杨疲惫地拿过来,滑开屏幕。
“小木,明天来接我吧。”
刘锦年要回来了。
吃过午饭,木杨坐公交到火车站。刘锦年今天下午的火车,四点十分到川阳。一路上说不出是喜是优,几天不见,却似乎已物是人非。期待着早点见到朝思暮念的人,又害怕这个人给自己无法承受的痛。
时间还早,广场上阵阵寒风,木杨去了站前的肯德基里坐着。他隔着玻璃窗,看广场前的人来人往,想起五年前,十七岁的自己,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只身奔赴车站,把学校,父亲,北原抛在身后,那时的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决心,才孤注一掷,陪一个人远走他乡!而今,同样是车站,同样是那个人,可是两人之间已经有了千丝万缕的爱恨。
木杨不知道两个人是否还有机会,他侥幸地想着,只要,只要那个人愿意跟他回来,他可以再一次为他付出下一个五年的。可是,那个人还需要自己吗?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自己尚且可以给他需要的陪伴,在他最困顿的时候,自己可以给他经济的支持,而今,时光已去,他是医科大学的毕业生,而自己只是一个高中都没读完的厨房学徒。小珂回来了,他可以选择和初恋情人重归于好结婚生子,回归正轨,而自己不一样,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这辈子喜欢的只能是同性。想到这里,木杨的心就像纠在一起的乱麻,一时间连见他的勇气似乎都没了。
恍然梦醒,五年来朝夕相处的两个人,已经越走越远,如今已经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这么想着,时间已经来到四点,比起要见到刘锦年的焦急,取而代之的已经是落荒而逃的冲动。
出站口,木杨站在人群后,不安地等着。终于,他看到他从人流中走来,穿着件简单的黑色羽绒服,运动裤,运动鞋,却已经牢牢黏住木杨的目光,仿佛是带着光和热的烛火,在许多年之后,仍然让他忍不住想要飞扑而去。
回去的出租车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看着旁边的人那么近,却保持着疏离的态度,木杨觉得心里仅剩的侥幸快要荡然无存了。
回到家里,刘锦年并没有打开行李箱,只是把自己扔进沙发里,仿佛经历了身心的疲惫。
木杨坐在沙发旁边的椅子上。
“见到家里人了吗?”木杨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刘锦年的父亲。
“见到了,还有那个女人。”刘锦年躺在沙发里,用手臂挡住脸,声音里听不出波澜:“这几年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
木杨明白刘锦年正忍受着家庭破裂的悲痛,再一次。他走过去,抱住刘锦年,让他把头埋在自己的胸口。
想起父母离异时,自己的世界仿佛破裂了,而自己之外的一切,都还好好的,甚至父亲母亲,都各自走出阴霾,仿佛只有自己,被所有人抛弃和遗忘,这种痛撕心裂肺。
许久,刘锦年终于再次开口:“我爸跟我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他只有我一个儿子,一家人还是要待在一起。”木杨摸着刘锦年的头发,静静听着。
“他说当年的事情他有错,对不起我妈,他很自责。那时候我几乎是什么都不想就决定回去的!可是我不能,看到家里他和那个女人的照片,那是我妈妈生活过的屋子,我不能原谅……”
木杨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紧紧抱着,像当初他第一次向他诉说家里的事时那样,他心疼着这个比自己大一些的孩子。承受过相同的痛和苦时,只是他那时太小了,还没有力气愤怒和抗争,只能偷偷地害怕和哭泣。所以他想要不顾一切地陪他一起,不论是出走还是决裂,他想要陪他勇敢。
木杨捧起刘锦年的脸,吻上他的眼睛,然后是脸颊上的泪水,然后是嘴角,他想要把自己的温度都给了他。
终于,刘锦年抱紧了面前的人,熟悉的身体,熟悉的气息,这是木杨啊,是那个跟自己一起寂寞抽烟的人,回到北原的24个小时,让他仿佛重新经历了亲情的背叛,可是他知道这个人不会离开自己,他终于抓住了绝望中的稻草。
沙发上两个人在各自的泪水中抵死缠绵,卧室床头的抽屉里,静静躺着一张信用卡和一对儿钻石耳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