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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走向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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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给你造成什么误会,我向你道歉。”木杨抬起头盯着易成越的眼睛,认真地说。
易成越一阵心神荡漾。
“易总,时间不早了……”木杨看着对方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对啊,时间不早了,那我就不走了,你这儿能洗澡吧?”
木杨总算明白了,这个人根本没有听自己的解释,也压根没想着利索走人。
“我这儿从来不留客,请你离开。”木杨恢复了一脸冷漠。
“我这更喝了酒,不能开车,外边这么晚了打车都打不着,跟你折腾了这一晚上你这会儿轰我走?”说着,又往自己嘴里灌了些啤酒。
木杨看着对方,明明是在找借口,他却无力反驳。只见金成越,大大方方起身往卫生间走去,不久,卫生间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这个人是不准备走了,他实在没有心思再去揣摩对方想要做什么,只起身开始慢慢收拾桌上的东西。吃剩的食物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纸盒、塑料袋、一次性筷子、易拉罐都放进垃圾袋打包,不用洗碗,木杨擦干净桌子,拿着扫把开始扫地,看着沙发前地面上一堆的栗子壳,木杨顿住。
不知道锦年在做什么,说要回北原,匆匆忙忙收拾了行李,那现在应该到家了,和小珂也应该见了面。
突然很想他。
木杨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你到家了吗?怎么样了?我在这里等着你呢。”编辑好了,迟迟没有点发送。
易成越美滋滋地洗完澡,想着外边的人,莫名地兴致盎然。擦着头发却一眼瞥到了镜子前整齐摆着的两个款式相同的牙杯,然后注意到浴室里的毛巾、剃须刀、甚至洗面奶都是成双成对的。
也不穿衣服,只围了浴巾就走出来,看到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人正坐在沙发上低头拿着手机发呆。
“联系正主呢么?”易成越拿毛巾擦着头发。
“你说什么?”木杨愣了一下,匆匆收起手机。
“我说怎么一个劲儿撵我走呢,这是正主要回来了是吧?你也真够可以的,家里边住着一个,不够你造的,还抽空出去拉生意。”易成越想起自己刚刚竟然被这个人几句惺惺作态的话骗了,一阵气急败坏。
木杨先是一阵茫然,后来想到他说的正主大概是指的刘锦年,想解释什么,却无从说起。虽然,刘锦年说了要分手的话,但是毕竟他去找易成越,本就是没有什么正当道理的。跟这个易成越以后也不用有交集,那本来也没有必要说清楚什么。想到这,只铁了心,不说话,等于默认了对方的指责。
“易总说的对,还请你洗完了就走吧。”
易成越不知哪来的无名火,一把踹倒了脚边的椅子,走到沙发前揪住木杨的衣领。
“你他妈就一个出来卖的,当初找你还一副贞洁烈女的样子,宁死不从,这不还是找上门来给人玩,要不要脸啊你!”易成越提高了嗓门。
木杨第一次被人说这么难听的话,整个身体都抑制不住地发着抖,狠命闭了眼睛深吸几口气。
“易总,玩也玩了钱也给了,要是还想打人骂人,就不是昨天那个价了。”木杨瞪圆了眼睛,盯着对方。
易成越看着对方硬碰硬的眼神,明明是个出轨的不检点的烂货,眼睛却那么澄澈,明明害怕得都发抖了,脸上却那么倔强。转而想到,自己却是没有什么立场来指责对方的,花钱消费的是自己,爽的也是自己,这会儿反过来骂对方,实在不是他这个见惯了风月场的人该做的,只悻悻地收了手。
“行,你说的对,行里有行里的价。既然是开门做买卖,就别假惺惺说什么不该拿钱的话。”易成越拿来衣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木杨惊魂未定,摸着自己被揪红的脖子,在一边喘着气。
“昨天玩得挺好,以后你继续找我,要什么价尽管开,圈子里人我认识的多,兴许可以给你介绍别的生意。”易成越嘴角玩味地笑着,说出话没有一丝温度。
“那就谢谢易总了。”
易成越的拳头握紧,又松开。
木杨微微抬起头,看见易成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到桌上,然后高大的身影逼近,挡住了屋顶的白炽灯光。木杨微微发抖,继而被人掐着脖子按到沙发靠背上,一只手伸到衣服里,放肆地在胸前胡乱摸着,然后向下游走。
木杨看到易成越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那双眼睛里带着嘲讽和不屑,也带着征服的欲望,他突然很害怕,觉得自己再一次被命运的恶意扼住了喉咙,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下来。
粗暴的抚摸后,易成越满意地在木杨唇上吻了吻。
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易成越整理了下自己的领口:“今儿就到这儿,等着我电话。”
砰!听到摔门声。木杨来不及擦干眼泪,匆忙跑到洗手间,把刚刚吃进去的东西悉数吐了个干净。
漱了口,木杨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泪终于再次滂沱。
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他应该和刘锦年在一起,买上些时令蔬菜,烧一锅排骨,或者焖一锅牛肉,然后两个人开一瓶红酒,喝个底朝天。
他很后悔那天没有删掉小珂的短信。
仅仅一个月,他和他的世界就再也回不去了。
一个月前,一个普普通通的周五夜晚,刘锦年在屋子里忙活着毕业论文,他下班回来已经是夜里九点。像往常一样,他用厨房里剩下的菜料,做了两道小菜,打包回来。然后客厅茶几上,刘锦年的手机响了。
“有短信。”木杨边准备夜宵边提醒道。
刘锦年没有回答,不知道是没有听见,还是论文到了要紧的地方无暇顾及。
木杨拿了手机,只一眼,就愣住了。
“小珂。”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这个名字,木杨心里已经排山倒海。
他犹豫着,只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将要把两个人推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最后,他只把手机放回桌子,回到厨房继续往盘子里盛饭菜。
耳朵不自觉地听着那个人的动静,他听到拖鞋声,刘锦年来到客厅,拿了手机,然后是按键声,他看了短信,然后是令人窒息的安静。
木杨等了等,若无其事地端出饭菜。
刘锦年却也是同样若无其事。
他心下有些害怕,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失去什么了。
秦小珂的短信只发了五个字:“锦,我回来了。”刘锦年,却是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回忆里这个倔强的女孩子,有明媚的笑脸,十七岁的年纪,像一朵向日葵,自己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本来以为两个人会一直无忧无虑地走完高中,可是在刚刚进入高三的时候,自己的家庭突然破裂,父亲好婚外情被发现,母亲查处恶性肿瘤。好好的世界突然就斗转星移,幸福就像是掉在水泥地上的水晶球,摔得粉碎。他痛恨自己的父亲,痛恨命运。
妈妈要住院手术,他不肯回家,也不想见任何亲戚,只好办了住宿搬到了学校。学校住宿的人很少,他搬进的寝室里只有一个舍友,还是低一年级的。
住进寝室的第一天,半夜失眠的他,摸出枕头下的烟盒,去厕所点燃一支,开了窗子看着外边无边的黑夜。然后对面铺上的人醒了,披了衣服下床,径直过来拿走他手里的打火机。
2007年暮秋的一个深夜,两个逃离家庭的男孩子,在相互吞吐的烟草中,共度了第一个无言的夜晚。
木杨那时候给他的印象就是沉默,虽然比自己小一岁,却是那么安静,仿佛隐忍着巨大的生活变故,又仿佛内心是一片空白。
后来的一年,自己在医院和学校中两头奔波,寝室里夜半时分的陪伴是让他发泄的唯一出口,有时候他和木杨一起默默吸烟,有时候他担心母亲的病况,忍不住哭诉,木杨就在旁边静静听着,还有时,他谈起对父亲的失望与憎恨,谈到自己的无助与绝望,那时候所有人都劝他原谅自己的父亲,好好走自己的路,唯有木杨,眼睛里闪烁着跟他一样的恨与绝望。
那一年他是不肯再见小珂的,即使小珂堵在教室门口,他也是冷着脸装擦肩而过。他知道自己对小珂的拒绝毫无道理,可是他就是不能说服自己面对小珂,如果不能像以前一样,许给对方快乐、幸福,那么他宁愿与对方一刀两断,不能,不能让小珂看到自己的伤口。从深秋走到初夏,大半年的时间里,他拒绝了从前的一切,家人、亲戚、朋友,他们都太明媚了,唯独自己的阴暗的。只有木杨,只有这个和他一起吸烟的男孩子,能够听懂自己的绝望。
高三终于结束,而母亲终究因为父亲巨大的背叛对生活再无眷恋,撒手离去。
他想起小珂哭着等自己,在宿舍楼下,在教室门口,想起小珂托木杨转交给自己的信,他不敢接受,他必须拒绝这个世界的善意。最后,他想到母亲去世后自己决定离开北原,那天晚上,他给小珂打了电话。
“小珂。”
“锦年是你吗?你在哪里?”
“我妈妈走了。”
“你在哪呢?我去找你。”
“不用了,我就要离开了。”
“你要去哪里?”
“哪里都好。”
“不要走,留下来好不好。”他听到小珂哭泣的声音。
“小珂,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要你走,你不是说永远不会离开我吗?”
再也忍不住,刘锦年匆忙挂了电话,擦了擦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了泪水。他再不敢与别人告别,害怕听到挽留和安慰,自己就泄了气。
但是他最后还是给寝室去了电话,那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他不确定高三是否开学,木杨有没有在宿舍。
好在,木杨接到了电话,好在,木杨没有劝自己留下,没有劝自己妥协,好在,有木杨,陪自己走过了最绝望的岁月。
然而,小珂。
五年的时光冲淡了年少的愤怒,也给了自己更加成熟的是非观,他还是最终被回忆的温床慢慢催眠,忍不住想要拾回自己抛弃的那些锦瑟年华。几次见面后,在小珂的努力下,他终于肯接听爸爸的电话。
……
2013年川阳的午夜,木杨哭累了沉沉睡去,逃进梦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