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为医者》FishSeven

9、死生

　　如同站立在时间长河中的一棵树，冷眼周遭的一切人与事逐流而去，自己却被死死地钉在原地。我始终孤独着，像个局外人，参与着自己的生活。我无法体会所谓的“小确幸”和所有同龄人的娱乐，我不理解乐趣究竟在哪里。
　　周一清晨，早班主任匆匆赶来，然后他眼睛盯着我，向外一扭头，示意我出去。
　　我来到走廊，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班主任一脸严肃的跟我说：“刚才你爷爷打电话过来，说你奶奶生病了，想叫你去看看她，一会儿他就来接你”。
　　我有些讶异，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奶奶。我甚至有点松了口气，原来是为这事找我，不是因为我犯了什么错。
　　但我等了一上午都没有等到要来找我的爷爷，所以中午回家我试探地问了妈妈，家里还好吧？而她被我问的莫名其妙，我赶紧拿有关安宁的话题岔开。
　　隔了一周，要来接我的爷爷终于出现了。我血缘上的爷爷告诉我，我奶奶去世了，上周她就病重了，本来想接我去瞧瞧，但临行前奶奶情况恶化抢救了，他就没能走开，那天没抢救过来，上周刚把丧事办完。爷爷说，去年他们一家人搬去了X市，距云城半小时车程的一个小县城，让我周末有空去家里看看。
　　我有点讶异他们没叫我去给奶奶送终，又庆幸他们没叫我去看她最后一眼。在一个阴沉沉的周末早上，我给安宁做好蛋炒饭，热完牛奶，就打的去了X城。
　　我按着爷爷写给的地址找上了门，开门的是爸爸，他一脸戒备地开门，看见来人是我之后，只是笑。他笑着在客厅与厨房之间来回奔走，一会儿打开冰箱，一会去自己房间拿出珍藏的啤酒叫我喝。
　　爷爷呵斥他：“安吉才几岁，你叫她喝酒？快把你那些啤酒收起来。”
　　爸爸竟然张罗出一桌饭来，但这桌饭，不是排骨硬的咬不动，就是豆角酸的无法下咽，或者干脆是放了不知几天的青菜，这时我才理解，为什么爷爷一定要亲自炒一盘小炒肉。这父子俩竟然在同一个饭桌上，各吃各的。在我记忆里，爷爷跟爸爸永远是早上出门的背影，跟傍晚归来的鱼腥味，这时却安安稳稳地陪着我吃饭。
　　下午爸爸从房间里掏出一大摞自己画的草图，这是他为之前工作的工厂设计的机械图，他想让我拿去帮他申请专利。爷爷顿时就怒了，他骂道：“你画的那些垃圾谁看得懂？你叫安吉看！”。可能是习惯了爷爷的责骂，爸爸置若罔闻，自顾自地把机械图拿给我看。我按住心理的烦躁，像哄安宁一样哄我的父亲，嘴里应着：“哦，哦，这样啊，好看……”。但忽然间，我害怕了，因为我真的看明白了。机械构造我不懂，但他画里那些繁复杂乱的线条，在我，他的亲生女儿的眼睛里，重构成了一个三维的世界。
　　这时我才开始反思，也许他只是个生病了的可怜人。同时又很失望，因为我之前一直幻想自己是母亲跟唐叔叔的私生女。
　　那一下午我都在等着他们带我去给奶奶上坟，但神奇的是，他们丝毫未提，临走的时候爷爷对我说：“你爸爸是有病，但他对你是真的好，他知道你要来，提前为今天的一桌菜准备了好久，你一来他高兴坏了”，爷爷抽了口烟，接着说：“我年纪大了，有高血压、老慢支，我就担心哪天我死了，他没人照顾”。
　　我终于明白了他费劲找我来的意义，所以我就放下了心。我不怕他对我有要求，却怕他不明不白的亲近。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家里静悄悄的，妈妈可能又抱着安宁去唐叔叔的麻将馆了。我赶紧去麻将馆接安宁回来，晚餐就给他煮碗鸡蛋面好了。
　　但到了麻将馆，里面一个客人都没有，妈妈跟安宁也不见踪影，柜台有个满头黄毛、画着烟熏妆的小姐姐发现了我，说：“安吉啊，唐哥不在，你快回去吧”，说着就把我往外赶，然后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