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为医者》FishSeven

4、血色的河

　　从正午到黄昏，我以为我要一辈子躲在这个柜子里了。
　　“安吉？”妈妈的声音裹挟着夕阳刺破黑暗，柜门被打开，“没事了，我已经带程程看过医生了，他没事，你出来吧”。
　　我又活了。
　　一道黑影突然挡住我重获的天光，抬头看去，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脸玩味。
　　“这是唐叔叔”，妈妈温柔地说，“快叫叔叔”。
　　经历了这件“生死”大事，就算受罚也好，我本以为自己会是主角，但不是，他们彼此才是对方的主角。
　　之后的周末，大多数时候我会被送到外公外婆家，我看到舅妈的肚子大起来，突然有一天就瘪下去，怀中抱着一个娇嫩的婴儿。我看到他们一家人围绕在这个小婴儿的身边，甚至他的哭声都能使他们开怀大笑。我趴在小圆凳上写作业，默默翻过作业本，在背面画一个微笑的燕子。
　　从此我再也不去外公外婆家了，我宁愿在周末的日子里，一个人锁在家里玩积木，一个人自言自语，一个人哼着以往奶奶弹过的乐曲。
　　终于有一个周末，妈妈带我去了另一个镇上，这里有扑面的灰尘，和初夏中午干燥的风。这里还有唐叔叔的爸爸妈妈。
　　“快叫爷爷，快叫奶奶”，妈妈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叫他们，他们不是我的爷爷奶奶，“你看这孩子，认生，害羞”。
　　在漫天灰尘中吃了饭，临走时唐叔叔的妈妈塞给我妈妈一个红包，每个人脸上都戴着笑脸，每个人眼里都是不耐。
　　回家路太漫长，我尿裤子了。
　　在那个夏天的某天早晨，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周围却是自己熟悉的家具。我知道自己没有家了。
　　他们在凌晨搬了家，就在我熟睡的时候。他们扔掉了我的积木，扔掉了我藏起来的鹅卵石，扔掉了我的玩具琴。他们搬来了笨重的衣柜，昂贵的彩电和冰箱，但这些和云城里这所精致的房子并不搭，所以都被藏进了我的卧室。出了卧室，我被客厅窗边的柜式机械钢琴吓了个冷噤，细碎的阳光洒在棕色的琴盖上，我的十指隐隐作痛。
　　其实没有什么可感到不快的，反而我觉得应该庆幸。因为母亲没有不要我，她把我带到了这个家，养活我。在这里，我可以拥有自己的房间，拥有厚实遮光的窗帘，拥有只属于自己的书架、衣柜和书桌，我还能给书桌上锁，虽然我并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天气好的时候，他俩还会带我去公园，开两块钱十分钟的电动玩具车，去烧烤店吃真正的烤羊肉。我最喜欢的是，城里有很多书店，而唐叔叔每次偷偷给我的零花钱，足够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所以，我觉得跟着他没什么不好。
　　很多人跟我说过，母亲有多苦，她养活我有多伟大。人们都说我要争气，好好报答她，她的将来都依靠我了。其实他们想多了，因为这所房子即将迎来它真正的孩子了。我见到妈妈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唐叔叔对我很好，给我买新钢琴，给我买新衣服，给我买新文具，给我买游戏机……一切小姑娘应该有的东西，他都会买给我，甚至在我升初中的前夕，他还给了我新名字，唐安吉。
　　但我还是没办法叫他“爸爸”，不是因为我不想叫，而是自我有记忆以来，就没有叫过“爸爸”，我根本不记得这个发音。但我知道，在他的亲生孩子出生之前，我必须得叫他一声“爸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应该这样做。后来鼓起勇气终于叫出了口，“爸爸”这个词也就没有那么沉重了。听到我叫他爸爸，他很惊喜，有那么一瞬间，我能看到他眼里的光。
　　这一瞬的光，之后被他洒在自己亲生儿子的身上。
　　我开始了一个人的上学路，从深冬到盛夏，从盛夏到深冬，路上经过丹桥，桥下是被化工厂的废水染成锈色的丹河，在一个晚霞浓烈的傍晚，蜿蜒的丹河仿若大地上一条匍匐的动脉，把西方的天和人的眼全都染成血色。

作者有话说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血缘都厌恶，那么他该多恨自己的存在，多恨那些创造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