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为医者》FishSeven

33、是抑郁吗？

　　从周老师家出来，我所演绎的热情仿佛榨干了自己的灵魂。走在夜色里的路灯下，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我可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竭尽全力地去做一件事，但是收效甚微，这种挫败感让我很沮丧。
　　沿着从前的上学路走下去，道路两旁有些是记忆里破败的建筑，有些则是近些年新起的建筑，但已经有了时间的刻痕。回忆起从前，才发现小时候需要牵挂的人与事很少。
　　就在这一刹，我感觉到自己脑子里涌入了很多情绪，原本没有过的感觉在这一刻忽然塞满了我的胸腔。
　　这种感觉就像是关闭了几十年的闸门被打开，所有的情感如同潮水一般涌入进来，沉重的让我难以负担。我抓住路边的花坛，缓缓坐下去，大口地呼吸。我很害怕，我很悲伤，我的心里在牵挂着谁，但是我尽量压制着不去想，我能感觉到理智已经被这些突然涌入的情感压迫的气若游丝，全身的力量突然被抽空了。
　　现在追究过去有什么意义呢？我一直都担负着让自己好好活着的责任，但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一丝理智告诉我，自己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但是我现在的脑子很混乱，我想不出哪里出了错。这种混乱让我的记忆严重受损，因为我发现自己找不到回酒店的路了。我努力去想，但怎样都无法集中精力，脑海里回荡的仿佛是自己的声音，又仿佛是别人在对我窃窃私语。这些话，这些念头，就像是突然被塞进了我的脑海，挥之不去。
　　我逃也似的用仅存的理智打车回到酒店，又逃也似的回到省城。这期间，我的意识时而清楚，时而模糊，一切仿佛都是靠着这几十年处事的惯性完成的，直到今天，我也没有办法回想整个过程。
　　回家关上门那一刻，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绝望，望着饭厅，我多希望死在那天晚上。残留的一丝理智告诉我，这种状态不对劲，现在我必须像从前一样，先去洗手，然后把行李归位，接着洗漱休息。然而当我去卫生间洗手的时候，发现从前执刀很稳的双手，现在颤抖的无法自持，我紧握住双手，但这种颤抖无法停止，甚至连同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
　　莫名的恐惧和焦躁开始从后背蔓延，我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心中却仿佛在哀嚎。
　　这一刻终于来了，我终于还是变成了那些年我最害怕成为的“神经病”。
　　听着楼下从寂静再次变为喧嚣，人声鼎沸之间，忽然想到，别人的人生还在延续，但自己的人生仿佛就要停止在这一刻了。
　　我的理智把自己从床上捞起来，拖动着身体走去我的医院。我进了一间空着的诊室，坐在电脑前，打开门诊系统，想给自己开抗抑郁药物。我知道自己已经逾越了诊疗范围，但此时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药物警示弹窗弹出来，“孕妇慎用”四个字赫然在目，愣怔了片刻，默默地关上门诊系统。
　　我终究没给自己开药，是的，我把孩子留下了，并且，经此我明白了，这个孩子对我来说，比我想象中要重要。同时，我的理智告诉我，现在的状态也许跟这个“寄生虫”有关，处理掉它，我可能就会好起来，但我做不到。
　　这种跟自己理智背离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很无能，更有甚者，我竟然给花明打电话说：“我好难受”。
　　短暂的沉默后，电话那头传来花明的声音：“我在忙，等等”，然后就挂断了。
　　他没有拒绝我，但能感觉到他在疏远我，这让我觉得羞耻。
　　霎时，我冷静了些，要走出这种情绪，我需要专注在当下的行为，回到之前的行为模式。
　　南方某医学院毕业的我，在家乡的省城并没有多少同学，但还好赶上国家的规培政策，这样一来，精神专科医院的有些年轻医生就得来综合医院规培，幸运的是，有几名跟我同届。好在规培的时候，我愿意主动去承担那些脏活累活，以至于他们觉得我是个好人。我给一个那时爱哭鼻子的小姑娘打电话，寒暄过后就直奔主题，我问他，能不能帮我查查，住院系统里有没有一个叫熊明明的人，我骗她这人是我好朋友，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我让他住院，但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话。
　　隔着电话，我能听到鼠标点击的声音，看来她在帮我搜索了。我之所以先查省精神中心，是因为熊明明在初中就发病了，这时候一般由父母带着看病。如果是自己看病，父母可能会考虑医院离家进不进、费用贵不贵，但对于孩子，他们常常会选择自己能力范围下最好的医院。所以省精神中心是我心里最有可能找到的地方，这当然有赌的成分，毕竟十几年前还没有电子病历系统，如果熊明明他们一家早已搬离了本省，或者当时熊明明的病情已经基本控制住了，那么现在我是什么都查不到的。
　　并且我知道现在就算找到了熊明明，也未必能问出什么关于贾延京的线索，反倒回云城去找更直接一些。
　　现在寻找熊明明已经成了一种精神寄托，我需要一件事情去投射自己的注意力，并且找回以前的行为模式。
　　某种程度上，我已经放弃主动去找贾延京了，因为他对我下手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并且，这人可能就在周围看着我。我唯一想知道的是，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以至于他一定要置我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