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为医者》FishSeven

28、寄居

　　只有在这时候，我才会感谢自己的基因，因为外形上的优势，我成功地靠近了花明，成功地融入了他的生活。我们工作都很忙，他要出案子的时候，我们可能一个月见不到一面。花明是名刑警，抽烟像呼吸一样的刑警。
　　我是名医生，我应该劝他戒烟，他每次都是嘴上答应着，背地里又抽起来，但我觉得这就够了，因为我不确定能不能活到，或者说，能不能跟他在一起直到他死的时候。
　　秦威的父亲还是没能撑到那年春节，他死前有段日子状态特别好，有时候甚至可以自己下床上厕所，所有人都欣慰地习惯了他这种状态之后，他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我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再一次全身插满管子，只有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仿佛被困已久的灵魂即将突破牢笼。
　　四下无人，我穿着白大褂，站在他床旁，伴着心电监护仪的滴答问他：“我父母是瘪子杀的吗？是的话眨两下眼睛”。
　　但他闭着眼一动不动，我晃了晃手里的针筒，跟他讲：“告诉我，就让你解脱。”
　　他突然瞥了我一眼，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上升到了一百四，隔了许久，他终于眨了两下眼睛。
　　我又问他：“是你教唆的瘪子？”
　　他没动。
　　我说：“你没教唆他，你只是让手下的兄弟拿蛋糕引诱他”。
　　他斜着眼看我，终于还是眨了两下。
　　我对他笑了笑，把手里的针筒收进口袋里，他突然睁大圆溜溜、黄橙橙的眼睛，他这副表情，我很喜欢。
　　我没有动手，因为他现在的样子让我很开心，但没过两天，他还是死了，血吐了一床，他老婆久久不愿放弃抢救，肿瘤科的医生们轮流上阵胸外按压，体温从温热到冰凉，肋骨按断了不知多少根，最后换上了机器按压，他可能想不到，生命的终点是这个“打桩机”在陪着自己。
　　但是我又有些后悔了，我应该亲自了结他的。
　　这么多年来，对于自己的人生，我仿若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周遭的一切。当初母亲的尸体打捞上来，我已经觉察出了异样，但我装作不知，甚至，我有些庆幸羁绊自己的东西又少了些。现在，连为自己人生的前几十年画句号的机会，也溜走了。
　　十几年前，有一阵子，□□在阳城的周边城市很疯狂，甚至阳城也暗暗地被渗透了，但那时，作为阳城地下皇帝的唐叔叔有一个原则，就是不碰毒。同时，他还禁止自己手下的兄弟们碰这个东西。至于原因，第一是因为当时我们家的生意已经够大了，第二点，他始终认为，政府对其他的东西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对毒品这种东西，绝对零容忍。
　　唐叔叔想洗白，他的生意或许能喂饱自己，但他手下的某些兄弟会眼馋其他因为□□挣得盆满钵满的人，于是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再加上秦守根的挑唆，我的父母就在姑姑婚礼那晚，被瘪子杀了。
　　瘪子没了约束，立马盘下了阳城的毒品市场，一时风头无两，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秦守根竟然没有跟他争，而是默默地经营着自己的老“生意”。人为财死，就算瘪子觉得异常，他也停不下来了，就算他想停，他手下的兄弟们也停不了了。
　　没过多久，国家严打了，瘪子一伙被连根拔起，那时候流行“公捕公判大会”，瘪子和段哲被当众判了死刑，押赴刑场。他们缚着手站在卡车后斗上，背着令箭一路朝刑场开去，道路两旁站着身穿云城各大初中、高中校服的学生们，他们一个个好奇地伸长脖子观望，却鲜有人真正懂得这条路通向哪里。
　　没办法融入自己的人生，但这些年我直接或间接地杀了不少人，我清楚，自己是想以这种方式加入别人的人生，我成功了，但我也失败了，因为他人的人生就像是旅馆，我只能短暂地入住，当他们死掉，我就只能寻找下一个，除非我永远地留在他们的人生里。
　　那么，这个长着令我害怕的鹰眼的男人，能不能成为我永远的归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