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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秩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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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之后我总算毕业了,应聘回到了省城的一家三甲医院。
我开始合法的杀生,只是改变了杀戮的对象。我成了一名妇科医生,最喜欢上的手术是妇科的癌症根治术,最无奈的是人工流产和中晚孕引产。理论上所有医生都可以拒绝病人终止妊娠的要求,但现实很无奈。我学医本以为是治病救人的,没想到时常要担任刽子手的角色。一开始我还计算着自己手上终结了多少生命,但后来发现,数不过来了,也就算了,毕竟我只是一把刀。
没过多久就迎来了“省属县用”的政策,于是我就代替科里的前辈,被派去了我的老家,云城。经过赤江的时候,我脑海里突然蹦出一句:“我回来了”。连忙环顾四周,同行的同事没有投来异样的眼光,看来我没有自言自语。
到了云城的县医院,依旧是十年前的老房子,不同的是,来迎接我的医生不再是当初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样子,他们恭敬极了。我只是个主治医师,在云城人民医院的妇产科,比我年资高的医生比比皆是,但他们对于腔镜手术的理解和操作落后的叫我费解,所以我也明白了,他们明知我只是个主治医师,却对我如此客气的原因。平时我在科室里什么都不用管,只有手术的时候需要一起上台。
那天下午,妇产科的所有医生都忙得团团转,我像个局外人一样闲得没事做,忽然来了急诊的电话,说救护车接孕妇,需要妇产科医生跟车,无聊又好奇的我就主动请缨,跟车去了。
我本以为是个初产妇,只是刚痛起来,没那么快生,但是在我下车见到警察的那一刻,忽然觉得情况可能没有那么简单。警察把我引到一个小旅馆的三楼门口,说这个孕妇已经生了。
我推门进去,正对我的是卫生间大门,产妇就坐在卫生间的地面上,一个安静的新生儿就这么摊在她两腿之间的地板上。血迹从她的身下一直延伸到宾馆的床上,一路都是血脚印。见我推门进去,她忽地收起覆在婴儿脸上的手。
我避开地上的团团血迹,进入房间,一边打开急救箱,一边叫她把婴儿抱起来,地面温度太低,但这个产妇不为所动。我抱着器械冲进浴室,刚抱起这小女婴就觉察出异常,这婴儿没有肌张力,没有呼吸,全身冰凉,我尝试做了一番新生儿复苏,但为时已晚。
后来这个小尸体被一个黄色的塑料袋拎走了。
回到科室里,我把当时看到的情况跟科室主任和几个高年资的医生汇报了,她们在小会议室里讨论,这个女孩太糊涂了,就算未成年,养不起,也不应该下这种狠手,现在想要小孩的人多得是,不该这么糊涂。
但是,把这女孩送进监狱,改变这女孩下半生的责任,她们不敢担,于是,这些医生又说,这女孩毕竟未成年,一时糊涂,应该给她一条生路。
她们的画外音我理解,她们是想让我隐瞒谋杀的情节,因为刚生下来的小孩,也可能因为羊水吸入而窒息,难以辨别究竟是意外还是谋杀。她们抱团显示着自己的慈悲。
我隐瞒了。那个婴儿湿冷的手感让我胃里阵阵发凉,我得做点什么。
我不是这个产妇的主管医生,但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对我格外信任,可能因为我是她接触到的第一个医生。慢慢地,她对我讲起家里的情况——父母离异,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初中毕业就辍学了,因为年纪小,没有固定工作,偶尔会打点零工,遇到了一个大她十几岁的男人,分手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本来大着肚子想挽回那个男人,没想到后来那男人干脆失踪了,自己又没钱引产,还怕家里知道,只好自己一个人找了个小旅馆把孩子生下来……
她忘情地对我讲述她不幸的短暂的人生,不时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观察我的神情,眼里满是对同情的渴望,仿佛但凡我面露一点不耐,就变成了毫无同情心的人。
她的故事里全是不幸,但在我看来,她本来有很多次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从另一角度想,她从小接受的教育,让她局限在自己的世界观里,她可能从来都意识不到人生还有其他选择,所以,一开始,她的结局就注定了。
犯了错,就得接受惩罚,不管你有多少苦衷。
她出院一周后,我从病理系统里调出了她的家庭地址和联系电话,我原本的计划是用药物弄晕她,再把她处理掉,但在这个方法有很大的缺陷,因为这个女孩偏胖,药物用量会偏高,并且处理起来会很吃力。
我按照地址找了过去,这女孩的家位于村子的最西边,靠近一个水库,虽是冬天,但探查起来,水位不浅。她的家与水库之间有一片一人高的灌木丛,如同天然屏障,现在天气冷起来,水库边很少有人。加之她分娩时,因为没有专业的助产,失血很多,产后也是重度贫血。于是我改变了主意。
我先用科室值班手机给她打电话,借随访的名义对她嘘寒问暖,打探到只有她一人在家的日子,仍旧借由随访的名义上门,然后把她引到水库边,像是不经意间看到这个水库,对她说:“这个水库真大啊,小时候一定没少摸鱼吧?”
她说:“我小时候跟爸妈在外地,他们离婚了才送我回来的,我不会游水,奶奶不让我在水边玩,因为这水库以前淹死过人”,说罢向我憨厚地一笑,难以想象这样的人能痛下杀手。
“这水看起来挺浅的呀,怎么会淹死人的?”我好奇地问。
“水看起来浅,其实有两三米深”这小姑娘认真地解释。
我说:“好,看你恢复的挺好,我就放心了”,说罢环顾四周,确认没人之后,手上一用力把她推了下去。
她溅起一朵巨大的水花,我连忙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往灌木丛里躲了躲。她在水里挣扎着想爬上岸,但无奈不会游泳,看着近在咫尺的岸 ,却怎么都抓不到。她张口想要呼救,但一张嘴就灌满一口水,反而呛咳出一串气泡来,慢慢地水花安静下来,水覆盖了她的面孔,只有不解和怨恨的瞳孔死死盯着我。她可能至死都不明白,一直对自己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医生,怎么会对自己痛下杀手。
她渐渐平静下来。
在我平静地听你为自己辩解的时候,我愤怒极了,但你从我脸上只看到同情与慈悲,这是你想看到的。
现在世界又恢复了应有的秩序,这是我应该看到的。
胃里终于暖和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