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为医者》FishSeven

2、雾

　　手指先是一麻，然后倏忽间转变为一跳一跳钻心的痛，这时候两只手一定要相互捏紧，要造出一点别样的痛，才不至于哭出来。
　　我不能哭，奶奶讨厌哭声。我不能流眼泪，奶奶看不顺眼。我不能面露痛苦，奶奶认为这是懦弱与哀怨。日子就是这样，闷闷的，痛痛的，每个人之间像是隔着玻璃罩子，偶尔会有朦胧的声音传来，但更多的是自己心跳的杂音。
　　忽然间寂静被敲门声打破，奶奶在门口跟人吵了起来，我坐在窗边的钢琴旁，默默听着，不敢回头看。
　　被虎子撒了尿的小孩们回家告我的状，他们的妈妈上门来找说法。我把自己缩起来，不敢听他们在吵什么，直到她们戳了奶奶的心：“你儿子个神经病，还硬要生出个小神经病来祸害人……”
　　“你们这群泼妇，教不好自己儿子反倒来怪我们安吉，你们不去惹虎子，虎子会来给你们撒尿？”说罢“砰”地拍上门，任凭门外的妇女讥嘲谩骂。
　　奶奶站在我面前，静静地盯着我，第一次从她的眼里，看不出愤怒或伤心，但此时的她仿佛一只迷雾里的怪兽，随时可能扑咬过来。
　　她一把抓住呆若木鸡的我，把我拖下长长的楼梯，穿过教师家属楼空旷的大院，走过被太阳晒得孱弱的树荫，拽着我进了一栋森严的建筑，绕过重重阴森的楼道，终于走进一个逼仄的房间。正对门的位置坐了一个身穿的确良衬衫短袖的公务员，手里的笔一直在写些什么。公务员左手边站着我的爷爷和爸爸，右手边是我的妈妈和外公外婆。而我就站在他的对面，能清楚地看到他拉到一半的黑色长裤拉链里，内裤的宝蓝色。我靠在奶奶的双腿上，以为这又是一个平常而又无聊的下午，突然背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向前推去。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听见奶奶说：“去你妈那，我们不要”，奶奶说着便把我推到了房子中间，“要离婚你带走”。
　　“我养就我养，你别以为这样能吓住我”，妈妈把我一把薅到她跟前。
　　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刚才我差点被抛弃了，还好妈妈要我。于是在一个空气里终年弥漫着硫磺味的地方，我开启了新生活。
　　和妈妈生活在一起，有很多好处。在小朋友之间，我可以肆无忌惮，在班上因为是教师子女，受到班主任、任课老师以及同学的优待。但也有坏处，比如上课吹爆了气球她会知道，上课发呆她会知道，最惨的是，有一次期末考试，我因为做完试卷觉得无聊，拿橡皮擦掉了几行答案，被监考老师看个正着并多事地告诉了我妈，结果害我被衣架狠狠抽了一顿。总之，我只要小心一点不惹妈妈生气，日子就会很滋润。
　　我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新衣服，新鞋子，新牙刷，新卧室……客厅的窗边再没有钢琴了，只有一个书架，一半教科书，一半教案。我有了新的教师家属院，有慈祥的叔叔阿姨，还有小伙伴。
　　她给我买各种东西，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她的同事总是夸她：“郑老师手好巧啊，给安吉扎的辫子真精致”，或是夸她：“把安吉打扮的跟小公主一样”。接下来他们就会对我说：“安吉呀，看看你妈妈多好，以后要好好报答她”，或是说：“安吉呀，你妈妈一个人带你多不容易，你以后一定要争气，报她的恩”。
　　他们没想过，作为一个陌生人，这样教育我，有多不合适。
　　当妈妈心情不好骂我磨人精的时候，我想只有她愿意养我。当她像推不倒翁一样推着我的脑袋的时候，我想只有她要我。有一天早晨，我起床的时候妈妈不在家，隔壁的叔叔说：“安吉呀，找不到妈妈了？你妈妈走了，不要你咯！”恐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我以为我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