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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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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在昏黄的祠堂门后,以石相击,迸出火树银花。
秋日刚至,蝉鸣尚在,空旷的祠堂,沉重的木门,我躲在门后,从门缝中窥探其他孩子们沸腾的快乐。
他们在玩医生游戏,不管“医生”,还是“病人”,都不要我玩。“医生们”说,你爸爸是神经病,你不能当医生。“病人们”说……“病人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都拒绝了我。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愿意跟我玩,但是在一次“医生病人”的游戏中,我刚准备拿奶奶用过的吊瓶针头,扎进一个小女孩血管里的时候,她就跳起来指着我大叫:“神经病!神经病的娃子!神经病!”我困惑了,难道不能扎么?她如果要扎我,我不会生气的。不让扎直接说就好啦!干嘛要骂我呢?之后全院儿的小孩都不跟我玩了
不止他们,妈妈也不要我,她说:“我要上班,你跟我去干嘛?尽给我添麻烦,烦人精,方人头,跟你那个死鬼爸爸一个样。”
她咬牙切齿的样子,让我觉得,这些小孩的拒绝还算体面。
只有奶奶要我,她的要求只有安静而已,她有高血压,突然而来的响声会让她歇斯底里。退休后的教师爷爷喜欢带着爸爸出去钓鱼,记忆里他们永远在傍晚,带着一身河流的腥味儿回家。
阳光沸腾的晌午,奶奶在午睡,家里在蝉鸣中一片死寂,只有细碎的阳光,洒在钢琴上,砸出斑驳的嘈杂。我偷偷溜了出去,妄想有一天,有一次,有哪一个不明真相的生命可以对我伸出触手。
“嘿嘿嘿……”在惊愕中转身,虎子就站在我身后,挂着两条大鼻涕,手里抱着半个凉馒头,对我笑一下,然后就着鼻涕啃一口。十五六岁的躯壳里,悬挂着幼儿的灵魂。我掏出兜里藏的五颗大白兔,把其中两颗给了他,然后说:“如果你能把他们打跑,我就再给你一颗“,我指着那帮拒绝我的小孩,继续说道,”如果你能冲他们撒尿,我就再给你一颗“。
虎子吃掉两颗大白兔,然后看看我手里的糖,再看看我。我指着那帮孩子说:“去撒尿“,虎子就去了。我吃着大白兔,看他们被虎子追得四散而逃,门槛外是残留的盛夏,身后是祠堂里永不消散的寒冬。
悄悄回到家,奶奶已经起床了,我战战兢兢地问安:“奶奶起来啦!“
奶奶只是“嗯“了一声,退休语文老师的余威还在,我不由得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缩起脖子来,好在她只是看了我一眼。
“昨天弹到哪了?“她突然问道,我心中着急,昨天的曲子在我脑海里回荡,但怎么也想不出叫什么名字。
奶奶看着我呆头呆脑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叹气道:“看你这个死样子,教你多少遍了,你姑姑小时候弹一遍她就会了,看看你,真是……“。她又提起了自己心爱的小女儿,优秀却早逝的小女儿。她一遍遍重复着对小女儿的思念,我的思绪却飘向了逝去的小姑姑藏在床脚的日记本。每晚我躺在她生前睡过的棕榈床上,读着她如何一步步走向死亡。
“我再弹一遍,你给我好好听着“,奶奶在古老的钢琴上弹出一只我不知名的曲子,”现在记得了吧“,她恶狠狠地转向我,眼角的皱纹里满是厌恶,恍然间我以为她在看着我爸爸,或是我的妈妈。
我心惊肉跳地复刻了她的曲子,自以为没有出错,但琴盖还是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弹得什么东西!教条狗都比你弹得像样,怎么这么笨。”
我能听一遍就复刻出曲子,但曲子里的轻重缓急我从来搞不懂。每当琴盖砸下来的时候,我想躲开却不能,因为逃掉手指的痛,会招致更多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