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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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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水,宝月睡得不是特别熟,蒙蒙起身的时候感觉宝月伸手揽了她一下,迷迷糊糊地问她去哪儿,蒙蒙柔声安抚她,“我去上个夜。”她看那圆脸少女揉了揉眼,“那有点偏,你自己敢不敢?”蒙蒙低声笑了一声,伸手拍拍她的头,“怕是妖魔鬼怪躲着我。”宝月没吭声,眼睛闭上继续睡了,蒙蒙眼眶有点热,相聚的副作用就是别离的时候总是会觉得难过。她走出房门,院子里有月光洒下的阴影,像是她不可言说的人生,她走出两步,又想起一件顶重要的事情,转身回过头,却是将宝月的被角掖好,宝月知道是她回来,连话都未讲睡得很熟。
把守大门的男人疲倦地站在门前,红色灯笼在地上投出两朵灰色影子。蒙蒙轻步走到院中一个隐蔽的死角,一个星期前她发现这个院落有一处死角,好巧不巧在中等高度上有一块突出的砖头,这是一个机会。蒙蒙踩着那突出石头往上爬,一切都很顺利,她觉得好笑,自从十岁后她未这样原始地逃离一个地方。她学会轻功,再也没有这样墙壁阻碍她;她是组织内人人都知道的第二杀手,人人道她冷酷嗜血,哪里想过她也有受人保护的时刻。
她坐在墙头上,回过头再看这困她数日的院落,空气中有清贵的花香,她仔细嗅了嗅,还是辨不出来这香气。屋子里的灯突然亮起,蒙蒙回过头,正欲往下跳,却听见清冷男声,“苏小姐,好久不见。”她坐在墙上往下看,修长双腿自然地搭在墙上,墙下站着一人,着兰色锦缎,抬头看她,细致的眉眼似乎舒展了一些。
蒙蒙笑了一声,“何必这样故作姿态。”她伸出手拉那少年,“我叫蒙蒙。”三少上得并不费劲,顺着蒙蒙的力道一跃而上,自报家门,“杨初庭。”
天边的星光璀璨,月光洒在墙外大片的竹子上,清冷的空气中有香气环绕。蒙蒙侧过头贴在三少衣服上,“原来是你身上的香气。”杨初庭低头,看她耳畔的碎发,“如果你喜欢,可以送给你。”蒙蒙却轻抚衣襟上的灰尘,“为什么是我?”杨初庭伸手递过一只小木偶,“缘分所致。”他顿了顿,“你又这么适合。”蒙蒙觉得好笑,“你这个借口实在没有说服力。”杨初庭侧过头看她,“你就不好奇自己的身世?”蒙蒙一晒,“不过是抛弃,我有什么好苦苦追寻的。”风吹过竹林,荡起一片片涟漪,“我可以帮助你离开组织,这么闲适的生活,自然有闲适的乐趣。”蒙蒙伸手扣住他的手腕,“不需要你的帮助,我也可以过这样的生活。”她威胁他,“倒是你,自身难保。”杨初庭反手握住她,手掌干燥温暖,“那恐怕宝月活不过今晚。”蒙蒙不气反笑,“你居然威胁我?”她想问问他,知不知道她是谁,想想这句话实在太过嚣张,便哑了声音,只用漆黑双眸盯着他。
杨初庭并不惧怕她的威胁,淡然地像是谈论坊间那家的酒更加香醇,他有一双浅棕色的双眸,在月光下有蛊惑的魔力,他柔声蛊惑她,“何必这样呢,蒙蒙,我们明明可以达成共识。”
蒙蒙这才认真地看这如竹少年,明明还是少年模样便已如此蛊惑人心,若是年纪渐长,怕是杀伤力更足。蒙蒙抬起头,哑声说,“好久没有看过这样好的月色了。”杨初庭也顺势邀约,“听说下月初五仍是好月色,不如约酒看月。”
蒙蒙瞥他一眼,却不提那邀约之事,“既然达成共识,就不要忘记许诺我的事情。”
蒙蒙收回手掌,再不看那少年一眼,转身回到屋子里。屋子里有奇异的香味,想是迷魂香,床上睡颜沉稳,可爱眉眼如沉睡海棠花,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她打开窗户让这香气散了去,又熄灭灯台,这才缓步回到床上。
一夜无声。
青杉并没有惊讶杨初庭的清晨造访,他甚至都不惊讶他为什么清晨从他旁边的卧房出来,并且相当热情,自然地问那三少的睡眠情况,两人熟稔地交流练武心得。蒙蒙觉得好笑,清晨的庭院里,两个少年互相指点武艺,都是没有一点武功基础的人,却在那里谈得热火朝天,让人想起街头喜欢聊天下大势的老头,闲着没事打打嘴瘾。
“本以为两人是主仆关系,现在看来,竟是好友关系。”宝月从她背后探过头来,细声道,她仰头问蒙蒙,“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你知道么?”身上带有粉饼茉莉花香,蒙蒙摇头,却回过去撒娇,“我今天想吃土豆丝。”宝月不追问下去,问她,“你想试试手么?”蒙蒙点头,“就怕做坏了不好吃。”宝月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又笑着开慰她,“不要紧的,就是一道菜而已。都让那俩男人吃。”
宝月是个大性子人。
蒙蒙做好饭菜,喊那两人吃饭,“吃饭了!”待那两人收拾好,饭菜已经摆在桌上,宝月收敛了眉眼,有些不熟悉新的格局,但也没有过多的行为,桌面上多摆了一副碗筷,同样的青花瓷,又多了两个简单小菜 ,并无他样。蒙蒙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仔细尝了咸淡,抿嘴笑出月牙眼,“味道很不错。”宝月夹了一筷子,含蓄地给了好评,“还不错。”
三少觉得好笑,这么一个见惯生死场面的杀手,竟然也甘于世俗生活,现在连菜也愿意做了,大概没有人不喜欢恬淡的生活,有相处合适的人,有喜欢的食物,连空气都流淌得温柔一些。
早饭很快过去,那三少似乎是没有事情可做,赖在这西院不走,孤零零坐在那里,看众人忙活,青杉上来说话,两个男人跟个大老爷一样,双手抄着喝水,入了宝月的眼,她放下手中活计,喊那青杉,“咱院里的柴火没了,快来劈柴。”青杉坐在那里,心里似乎还纠结一瞬,怕是做些粗活再丢了面子,再看宝月已经瞪眼欲发火,忙火急火燎放下青瓷茶碗,“来了来了!”只留三少一人坐在那里。
三少起身,踱步到正晾衣服的蒙蒙面前,“你们今日有什么打算么?”蒙蒙正费劲把那冬日衣服往绳上挂,阳光有些刺眼,便没来得及回答他,他也顺手帮她一收拾,蒙蒙侧过头去看那少年,第一次相见总觉得是个年纪很小的小孩子,相处之间竟觉得这是一个成年男子,这个三少自有神奇之处。
蒙蒙拍了拍衣服,“今天应该学站姿吧。”她认真地蹙着眉,皎洁的脸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我什么时候见老太君。”三少仰头看那冬衣上的毛绒领,“等局势安稳一些吧。”他伸手划过那衣服上的花纹,“我觉得这个颜色还是挺衬你的。要不咱再做一套吧。”蒙蒙扭头看他,有些惊讶,“别了,我还没开始做事,你倒把我衣物置备得齐全,眼下已经足够了。”这数月,虽然没有人打扰,但该用的生活用品竟一点不缺,隔三差五甚至送来锦绣衣物,蒙蒙觉得奇怪,此人如何知道自己尺寸,后来温水般度日,竟习惯这金丝鸟生活,索性知道后来会有所报答,便不纠结这一点半点的东西,再后来只叹这人真是细心入微,可见人接受别人的好意总是如行云流水,顺势推舟就行。
一个站姿忙忙碌碌学了很久,蒙蒙几乎没有脾气,看得三少连连惊奇,宝月要求严格,蒙蒙往往被训得狗血喷头,却也不生气,动作不规范得狠了也只是笑笑,重头再来。两人玩耍一样,慢悠悠地学着。那三少也不催促,细致地捧着水杯,杯中普洱香气弥漫,慢悠悠地窝在椅子上,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似笑非笑地看着蒙蒙被骂。偶尔闲得无聊,他出门走一走,像个遛弯的老大爷,活动完筋骨,又慢悠悠地走回来。
快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宝月准备放过蒙蒙,话音由严肃慢慢转为轻松,先是问蒙蒙,“今天想吃点什么。”蒙蒙还在顶着头上的书,一时半会没有说话,却听那软骨头三少笑着说,“咱梁州有家酒楼最近上了新菜式,今个都去那里吃吧。”蒙蒙侧过头看他,正欲反驳,却听青杉高兴地应和,“行啊行啊,我想吃那里的杏仁酥很久了,总算有个机会了。” 宝月想想,也觉得高兴,“那好,我把东西收拾下,咱一会儿就出发。” 蒙蒙低下头,没发表意见,但听那二人做主。一行四人潇潇洒洒往外走,侍从也没跟在后面,带着点碎银子,出门遛弯。
宝月有些惊奇,小声问青杉,“咱不用带点侍从么?”青杉小心地揽过她,不让她踩上地上脏东西,“怕什么,武功顶高的高手都在身边呢。”
咦,这就出奇,宝月左顾右看,愣是没有找到,想必是影卫吧,看前面蒙蒙的背影,步伐稳健,慢慢放下心来。
蒙蒙觉得好笑,那杨三公子竟也没有装作病秧子模样,平常得像是没有大病一样。她悄声问身边那如水少年,“你都不用装下病怏怏样子么?”却遭那少年轻飘飘一句话,“今天暂且不用。”蒙蒙自觉多话,没有一点杀手的冷酷,便也住了嘴,再不管这神神叨叨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