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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俗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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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有武功打底的原因,蒙蒙很快就调养好皮外伤痕,事情说开之后就很简单了,青杉拿来的药膏很好用,蒙蒙一向野生长大,这点伤不在话下,倒是宝月,帮她上药的时候总泪水涟涟的,果然女孩子都是水做的,蒙蒙每思及此,心里都会莫名一软。
闲来无事的时候,她就一边学平常女子要做的针线活,一边听宝月骂人,宝月心思直,从小也是娇惯性子,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讲出来,从那个没有规矩的明珠小姐,到这个杀千刀的让蒙蒙受苦的杀手总部。蒙蒙一晒,有时候也会觉得脸红,她觉得宝月的用词实在是太过主观,凡是她喜欢的便是胡说也要夸到天上去,譬如蒙蒙这个人,不过是会了点武功,却被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她不喜欢的,譬如那个总是下发残酷任务的杀人组织,她一定要替蒙蒙心疼一番皮肉伤痕。大概就是我家这么美丽的姑娘居然要去杀人诸如之类的话,每每让蒙蒙觉得老脸一红。大概是与她原来的生活环境完全不同,宝月听蒙蒙讲那些艰险的任务,总是好奇又敬畏,这恐怕是她常看的话剧本里的故事。
在窗外晚霞特别美丽的时候,最适合抒情聊天,宝月会讲她小姐,讲还未没落的苏家,蒙蒙手支着腮,跟着她的描述想象那个礼乐诗章的府邸。苏家家风清明,苏先生两袖清风,靠着苏家太太行商之家度日,家里只有一个掌上明珠,苏小姐并未受到过多教条的约束,反而对商业的事情更感兴趣,苏家家风开放,便是丫头也是当做女儿养了,与家中孩子小打小闹磕绊成长,也并未受过什么等级分明的规矩约束。
苏先生在朝为官,不知惹到什么关键人物,不仅朝野之上屡遭挫折,生活之中更惨遭杀手,府中奴才也尽散,苏小姐在逃难路上与宝月失散,想来凶多吉少。人的一生,有时候短短数语便可概括,剩下无尽的惆怅散落在言谈的留白中,反而让人满是感慨。
每当宝月抹着眼泪言谈切切的时候,蒙蒙会摸摸她的头,一言不发地支着腮,她从小就没有家,自然不懂这温情的妙处,但是想到组织里非人的待遇,实在有些向往和谐安定的生活,这大院生活竟也和平度过数月。
至于那青杉,倒是早晚坚持锻炼,认认真真地在那樱树下,不着上衣。早上天气还没有完全亮,院子里的瓷缸里飘着几朵绿萝,宝月从窗口探过头去,窗外的朝霞混着那皮肤白皙的男人,倒也有新鲜美感。宝月撇了下嘴角,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目光倒是跟着那练武架势转动,“练武就练武,也不穿衣服。”她想到了什么,扭过头惊恐地问蒙蒙,“你们练武也不穿衣服么。”蒙蒙原谅她的无知,额上渗出一颗汗珠,忙解释道,“当然不是,我们都穿三层衣服。比平常人还要多上一层。”宝月奇道,“多了哪一层?”蒙蒙正用手搓脸,把脸上的水擦去,仔细地想了想,“应该是裹胸那一层吧。”宝月呆了一瞬,倒也被唬住了,双手按按自己的胸,方回过神来,“咱今天要学点礼仪,你就要去见老夫人了,姿势要是暴露了,那是说不清的。”蒙蒙一边置办手里的东西,一边点头,“行,听你的。”
宝月从窗台探出头去喊那赤身少年,“吃饭啦,等会再练!”一个小小的暂居之所,竟被宝月操持得像个小小的家。
宝月做的早饭很清淡,两样小菜,馒头米饭,蒙蒙也跟着她炒了一个土豆丝,盐放多了,青杉每次夹土豆丝都面部抽一下,然后大口喝粥,竟还给噎着了。宝月嫌弃地拍了拍他的背,“敢问您今年贵庚啊,居然还能噎着,真是可以的。”青杉顺下气来,跟宝月拌嘴,“宝月姐姐,今年年方十八岁。”他顿了顿,作出忧愁的样子,“唉,已经老了,另一半还没有着落,真是愁煞我。”
宝月今年十八,比青杉大一岁,听出青杉是在打趣她,拿筷子抽他,两人你来我往,把菜搅得乱七八糟,蒙蒙埋头吃饭,有飞出的菜落到碗里,就直接捧起碗喝掉,这样过了一会儿见两人还没有收手的意思,只觉得两人真是幼稚到家。这才按住两人,向青杉打听三少消息,“按理说三少是不是快回来了?”青杉拂去宝月的筷子,笑道,“就是这个月的事儿了。”往日青杉总是一笑带过,从不坦露关于杨府的任何事,今天见着有希望,蒙蒙和宝月使了个眼色,顺势问了几句,“早就听说三少年少得名,倒是比我想象得要年轻得多。” 青杉一晒,“三少也是有苦衷。”蒙蒙竖起耳朵正欲仔细听,便听那青杉扯起旁支,“不过我们家三少的确年少得名,才气风流,长相又俊秀可人。”宝月不信,“那我怎么没有听说过。”青杉斜着眼睛看她,“三少比较低调,你是不知道多少姑娘的深闺梦中人都是我们三少。”蒙蒙笑着夹起一条土豆丝,就那撞到她怀里的小屁孩,她觉得这评价简直荒唐,果然人的评价总是主观的,并且随着评价者的不靠谱程度降低可信度。虽然有心理准备,蒙蒙还是被咸到嘴巴一紧,她忙吃口馒头淡淡嘴巴,直奔主题,“三少将我们留在此地,有何打算?”青杉被她突如其来的认真打动,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坦言道,“其实我也不知三少打算。”他摸摸头皮,“我只知道药学部分,其他我也不是特别清楚。”蒙蒙细嚼慢咽,将那玉米馒头吃完,又问,“好,既然说到药学,那我的武功要怎么样才能解开。”青杉解释道,“你的武功不是被药物封住的,而是被高人封住气脉,具体要怎么做,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宝月嘘他,“说了这么多,跟什么都没说有什么两样?”青杉觉得不好意思,在心里掂量了一下,笑着说,“两位姐姐,不如我跟您讲下咱府里情势吧。”蒙蒙不置可否,但还是顺着耳朵听了一阵子。
这杨府树大根深,但世代家风不正,杨府老爷没有别的爱好,就是好色,最多就是这三少父亲,竟娶了二十多个小妾,后院鸡犬不宁,从巫蛊之术到经商之道,各家争风斗艳,儿子加女儿多达十余个。最传奇的是十三姨太,本是有夫之妇,送豆腐时被老爷看上,竟用了巧劲将那妇人留下,然而不到数月又喜新厌旧,这妇人在后院争斗中莫名死亡,临死前发出诅咒,这杨府注定绝后。说来蹊跷,自那之后,几个男丁一一暴毙,到现在只留下三少一门,对外一直称身体抱恙,每年有大半年都在山里调养,不问府内世事。大太太没有办法,只好请家里男丁帮助打理府内事宜,这实权可全部被那大太太家掌握。
宝月听得心惊肉跳,“那个嚣张的明珠是几小姐?”青杉一笑,“那是大太太家小姐,是大太太的心肝宝贝。”他顿了顿,头伸过来八卦道,“这明珠小姐,可喜欢三少很久了,要不是老太君一直压着,恐怕现在娃娃都有了。”宝月忿忿不平,“这三少还跟我家小姐订了娃娃亲呢,没想到背后这么多阴暗事。”青杉忙解释,“虽然那明珠小姐一直有意,三少可是从未接受过。”他笑,“三少也是可怜,每次回来都被明珠缠上好一阵子,连大太太也默认着两人的发展,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压着三少成亲咯。”
蒙蒙目瞪口呆地看着宝月,抓着她问,“宝月,我怎么从来不知道我有婚约?”宝月抽了一口气,忙解释道,“因为夫人老爷本来也准备辞掉这门亲事的,哪曾想...”
蒙蒙低头叹了一口气,后院的龌龊事甚至比前院还要多,大院小姐也不好当,此次淌入这杨府浑水,也不知前路凶险。
前路虽然无法预料,蒙蒙仍安稳度日,早上吃过早饭后,宝月拉着她走了数十步,这小姐有小姐的难处,纵使家风开明,该有的仪态一点不能少,从坐姿到行走姿势,均要不摇不晃,大家闺秀的风姿是坚硬外壳,一点纰漏都不能有。蒙蒙很耐心,光是坐姿就来来回回折腾了数十遍,旁边劈柴的青杉看不下去,叫过蒙蒙指点他武功,少年的劲道足够,但技巧性总是缺了些,手指之间的力道总是实打实地用,还没有练几下就受了伤,宝月只好暂且放下蒙蒙,拉着青杉到屋里面包扎。青杉是不愿意包扎的,“男子汉大丈夫,一个伤口而已,难道所有练武的人都这么脆弱么?”“不包扎不吃晚饭,爱包不包。”宝月有自己的气势在,两人虽拉拉扯扯却也听凭宝月的心思。
蒙蒙微笑着看那两人的背影,一时之间有些不舍。在青杉练拳的木头桩子上使了点巧劲,那木头人被打得左右乱窜,她心满意足地收手,年少时期练下的基本功还算扎实,还能指点青杉几招。
蒙蒙觉得有些乏味,顺势坐在葡萄架下往天空看,秋高气爽的下午,天空湛蓝,丝丝缕缕的白云框在这小小布局中,有一些岁月静好的意思。天空中有信鸽飞过,蒙蒙算算日期,已有数月有余,她晃神,不知道这次回去后的代价是什么,她低头看小巧手掌,那大祭司是否会帮助她破开气脉,恢复武功。蒙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所谓天下无不散宴席,一段缘分大概就是相伴走过一路,这偷得的浮生一月,让她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