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轶事》浮悠

3、新友

　　空气中弥漫着药的香气，蒙蒙顶讨厌这种味道，简直可怕，黑色的带着药渣的液体，配着黑色的碗，硬生生灌下去，喝完之后口舌之间总有一股子奇怪的味道，自己哈一口气，再嫌弃一番自己。
　　蒙蒙像是一个旁观者，站在门框上，看那小小的孩子被捏着下巴，硬生生灌入药水，手脚无力地挣扎着，旁边一起训练的小姑娘露出惶恐的表情。既然是梦，那么即使做什么也不要紧，蒙蒙卷起袖子欲修理那强行灌入药水的阿妈，却被一声声呼唤拉入现实。
　　还是那雕花床头。
　　“小姐，小姐。”宝月轻声呼唤她，蒙蒙慢慢睁开眼，华贵的屋子，精致的床帏，宝月小小的圆脸，蒙蒙盯着宝月的脸，她有两条黑黝黝的眉毛，皱在一起像是两条毛毛虫，她圆滚滚的眼睛盯着她，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眉宇之间满是紧张，蒙蒙觉得好笑，紧绷的身体突然有些放松，于是打了个招呼，“我睡醒了。”她见那小圆脸翻了个白眼，“你已经昏迷两天了，要把我吓死噢。”蒙蒙试图支起身子，不以为意地讲，“那不正好，一个假冒的小姐死了，你也可以顺理成章留在这里。”宝月忙探过头来，伸手给她扶起来，低声道，“哎呀胡说什么，一定要健康的，我们可是要一起报仇的。”蒙蒙低头笑，喉间有咳嗽声溢出，正准备同她话两句具体事宜，却见风波又起。
　　这个地方，明明是很简单的别院，却被侍从把守得密不透风，只在大门口把着，并不干涉院内生活，而活人，除了第一天看到那三少带着一拨人走过，却只有这新捡来的丫鬟宝月了。
　　院口传来少女气急败坏的声音，“狗胆包天，你知道我是谁么？你受谁命令？”蒙蒙皱眉，看向宝月，那宝月已探出头去，看那外面的风波，眼见着那娇蛮少女欲闯入院子，忙回过身跟蒙蒙通了几句气，“姑娘，你本名苏粒，生长于扬州，父亲遇难，投奔亲戚，遭遇贼人，拾得性命。”
　　眼见着外面风波越闹越大，宝月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越来越快，眉毛皱成一团，“这杨府，情况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楚，若不是遭遇横难，咱本家绝不会掺和进来的。回头细细说吧，您要不就先养着，别吭声，如果她非要进来，奴婢跟她过招。”
　　蒙蒙听出她言语间的不屑，身体也有些乏力，便找了个舒服姿势靠着，准备看一场好戏。那刁蛮少女果然如愿进入，既没有敲门也没有通报，顺手啪得一声将那牛皮长鞭往桌子上一放，蒙蒙眉间一挑，有了兴致，她咳嗽几声，将一个病秧子演绎得淋漓尽致。
　　那少女着红色衣服，自有一股子娇艳之气，然而行为举止实在有些粗俗，不像是习武之人应该有的爽朗，缺乏了那股子练武之人的稳劲，这蛮力就只剩下盛气凌人了。她身后跟着几个阿妈，身高体壮地跟在后面，面无表情眉目低垂。蒙蒙不动声色地打量这群阿妈，应该是有武学功底的，至少不是只会拈花绣衣的文人。
　　那阿妈低着声音，恭敬地询问红衣少女，“明珠小姐，这里病气缭绕，不过两个不成器的丧家女，大太太为您专门制作的衣物将要到了，可去看一眼。”
　　宝月的手指捏得发白，连蒙蒙都听不下去，她皱着眉头看这几个前来撒泼的女人，这些仆人同主子一样惹人讨厌。那明珠抬起下巴，看也不看床铺一眼，阴阳怪气道，“日后有机会看。”她话音一转，“扬州苏家就这样没有教养？有客人来，连杯茶都没有？”宝月在旁边端手站着，脊背挺得直直的，自有一股傲气，不卑不亢，“姑娘强闯府邸，实在非有利客人所为，反而更像打家劫舍的盗贼。”那明珠的眉目之间有一股子浮躁之气，挑着眉眼看宝月，“我和你家主子讲话，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丫环多嘴？”宝月仍面不改色，眉目低垂，“我家小姐大病初愈，身子有些乏力，暂时不能下床接待客人。”
　　那红衣女子终于施舍般将目光投向床上的蒙蒙，面无表情冷哼一声道，“不过拾回来一个病秧子和一个小丫鬟，居然还当个宝贝一样处处维护。” 她顿了顿，“我们杨府的规矩可多着呢，稍有不慎你们小命不保。”那几个丫鬟在后面点火，“在我们杨府，见了小姐岂有不跪拜的道理，便是生病，也要搀着跪下来。”
　　明珠吹了吹手里的茶，不置一声，倒是等着那病秧子苏小姐跪拜于她。
　　宝月抄手站在一旁，不软不硬地顶了句，“倘若规矩众多，小姐您也不会没有通报，毫无顾忌地破门而入。”她摇了摇头，“这在我们苏府，可是要被打板子的。破坏家规，目无章法。”
　　蒙蒙暗道糟糕，宝月被那无礼之话激了情绪，现在身处不利境地，恐怕要被抓了辫子。果然那明珠将茶杯重重一放，“还当这里是苏府呢，送这没有规矩的丫头几巴掌，让她看看这是杨府还是苏府。”
　　身后哪几个丫鬟将宝月环环围住，宝月作为和苏家小姐一起长大的丫头，从小跟随苏小姐养在后院，虽不是小姐命，却也是娇嫩养护大的，雕花弹琴会一些，打架武功却一点不会。然而这娇弱的小姑娘在这环环围击下竟面不改色，反而有种舍我其谁的狠劲。蒙蒙瞬间明白宝月的意思，这明月明显有备而来，从方才的咄咄逼人到现在的作壁上观，倘若不出了一口气是万万不肯善罢甘休的，而这个出气对象，不是这个倒霉丫头就是这个假冒小姐。
　　蒙蒙叹了一口气，有些感动，突然听见外面有碗掉落的声音，一屋子都是药水的苦味。那粗布少年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一屋子人，猛地后退，明珠皱起眉头，“这个院子怎么一个会做事的人都没有？你跑什么，药碗都掉了。你看看你们一个个，嘴硬手笨。”她冷笑一声，“看来今天只能教教你们怎么做事了。”
　　话音未落，只听见那粗布少年一正身形，拱手道，“明珠小姐，我乃三少请来医馆的弟子，此姑娘身染重病，而且极有传染性，普通人与之相处数天，极有可能患上此瘟病。所以三少一直将其守在此庭院内，不愿让其随便出门，实在担心苏小姐感染各位。”那明珠猛地站起来，按捺住宝月的丫环也瞬间收回手，一时之间小小屋内众人大眼望小眼，竟不知如何收场，蒙蒙见缝插针，使劲咳嗽个没完，好像要把肺咳出来，宝月也用衣襟擦擦眼睛，小圆脸埋在袖子里，一副绝望的语气，哼哼唧唧地抽泣，“事到如今，也不瞒明珠小姐您了。我家主子这病，轻则满身溃烂，重则丢掉性命，实在凄惨。”她挪动脚步，竟然直接扑到那明珠面前，双手欲抓住明珠的衣角，声泪俱下。明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连连后退，甚至被逼到了墙角，双手抱胸，目光惊惧，那粗布少年试图安慰这花容失色的美人，“明珠小姐，这病的复发期短，要在月余才能看得出来，您还有治疗机会。”他不动声色添了一把火，“更何况，这病也只是全身溃烂而已，最多皮肉上冒些血脓，拿火一烧，那些脓水就会顺着肌肤纹理流出来，散发着的恶臭是里面的毒。明珠小姐您不必担心。”明珠皱起眉头，还未出声，却已先呕吐出来，那些嚣张的丫头也愣在原地，懵头地看着这小姐。
　　“你们暂时不要跟着我回去，先到其他别院里呆上一个月，等到身体确定没有什么了再来找我。”她用手来回拂动胸口，却听那宝珠惊讶的呼声，“明珠小姐，您这脸上...您这脸上...”宝珠言止而留有更多遐想，这个地方，明珠是一刻都呆不下去了，本欲给这苏家小姐一个厉害看看，哪里晓得碰到了一个有瘟病的病秧子，明珠恨恨地看了那不停咳嗽的苏小姐一样，连那牛皮鞭都未来得及拿，提腿便走。
　　这浩浩荡荡一群人终于走出大院，热闹的院子又恢复一片宁静，宝珠呼了口气，看了卧在床上的蒙蒙一眼，笑着说，“可算是把这个刁蛮的娇小姐弄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上手收拾那屋内残局，动作干净利索。那粗布少年将门掩住，步履缓慢，在蒙蒙面前一拱手，“奴才是青杉，乃三少派来照顾苏小姐的，小姐有什么吩咐都可以直接跟奴才说，奴才一定给您办到。”
　　蒙蒙正欲起身，看了那少年一眼，轻飘飘地问了一句，“你会武功？” 那青杉恭恭敬敬地低头道，“比不上小姐，但会一点。”蒙蒙的动作顿了顿，“你知道我是谁么”青杉不动声色地回应，“苏小姐是三少的上客。”
　　眼珠一转，蒙蒙掩住心思反而笑了，“我这儿也没什么事，这样吧，你先帮宝珠把咱院子里的活干了吧。”她顿了顿，“恐怕我们要相依为命一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