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轶事》浮悠

2、故人

　　蒙蒙很早就醒来了，眼帘前还是刚睡醒时的那个雕花栏杆，往日没有兴致仔细观摩，今日终于从头到尾闲适地看了一遍，大朵的玉兰花，顺着观音的背景，这是一个礼佛的人家。蒙蒙觉得有些无聊，她伸手按了按身上的伤痕，心里暗暗思索着找些草药来，许是一边想事情一边按着伤痕，她不经力地咳嗽了声，这样如鱼得水的生活，闲适而没有压力，实在让人舒适得紧。
　　“苏姐姐怎么咳嗽了，可是身体不舒服？”蒙蒙转过头去，三少长身玉立站在那里，虽然个子不高，却有一副别样的风流韵致。这个宅子里处处透漏着古怪，这三少简直一天一变样，蒙蒙顿了顿，笑着招呼他，“想是昨日没有刚盖好被子，一会儿就好了。”那三少已自行坐下，行为已不如第一次见面时乖巧，虽然感觉越来越轻松平常，但动作举止总有些说不出来的不和谐，他扭过头来朝她似笑非笑，阳光侧着打在鼻梁上，是个俊秀的美少年，“苏姐姐。”蒙蒙一愣，迅速回应道，“怎么？”那三少却将一杯茶颠三倒四，“苏姐姐我最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暂时不能陪你了，你可要好生照顾自己。”蒙蒙不动声色地呼了一口气，这简直再好不过，再说话时就轻松了许多，言语之间有些关怀意味，甚至亲自为那小小少年添了些茶，“是要出门么？”三少抿了抿碧绿的茶水，眼眉低垂，声音低沉，“身体有些不适，要去山里修养一段时间呢。”蒙蒙心里一动，“可否带我同往？”她想了想，为自己找了个合适的名头，“我也可为你做些事。”三少抬起头，看起来情真意切，“苏姐姐有心，自然很是受用。”然而话音一转，“苏姐姐可记得以前写过的信曾提起宝月，夸她善解人意，两人情投意合。”他唇红齿白地在那里笑，“此次行险，我居然找到那丫鬟，找到她时，她已缩在山洞数日，靠着森林野果度日，竟毫发无损。”
　　蒙蒙心里咯噔一声，原主找上门了。但万万不可露怯，她顺势一笑，半是感慨半是担忧，“宝月是精明能干。”“算算日子，也就最近要到了，苏姐姐可先好好休养身体，不要太过惊喜。”蒙蒙扯了个微笑看他，那三少起身，掸掸衣角，拱手道，“此次别离，恐怕要数日之后才能见到。还希望苏姐姐好自为之。”
　　蒙蒙也有模有样行了个礼，“希望你能平安回来。”双方故作姿态地别离，各自心怀鬼胎。蒙蒙觉得很绝望，没有武功的杀手，说到底连最简单的丫头都不如，有一颗高傲的心却没有高傲的资本，敏锐度够，却没有良好的业务能力与之匹配，哪怕是察人观色嘴甜会来事，也是一种难得的能力啊。
　　蒙蒙咬牙坐在床上，身上的碎银子全部消失，多了一块玉佩，多了一个香囊，身上的武功尽封，躯体带伤，然而从那三少的言谈中，似乎并不知道这些发生在她身上的离奇事，难道是他框她？富家少爷都这么闲？
　　蒙蒙摇头，那三少本已自顾不暇，相处几日，她已摸清他身体状况，一个病秧子，身中慢毒，没有武学功底，按照骨骼来说，他甚至比蒙蒙还要大上两岁，然而身体面貌仍是小小少年模样，必是常喝压制生长的药物，才如此年少。
　　眼神一转，心思百转千回，她现在的身份像是被强加一样，如果硬碰硬，强行揭穿自己的身份，那势必牵扯到以前身份，她抓紧身下被褥，以前身份又不甚光彩，势必不可暴露。谁曾想，雪松楼第二高手，竟被困在这一温暖牢笼，不得动弹。她念头一转，想起那冷傲男人，又笑着摇头，任务都是平行的，雪松楼的规矩是不可破的，恐怕这笼子，还要由她自己亲手打开。
　　其实这样也好，蒙蒙宽慰自己，她盯着栏杆上的水纹发呆，如果生在如此大院，是否人生轨迹会有所不同。
　　“小姐！”少女一声呼唤拉回蒙蒙思绪，她皱眉看那泪水滂沱的少女，圆脸大眼是个端正可喜的长相，身边站着那个瘦高男人，面色仍苍白，恭恭敬敬道，“小姐，三少找的宝月带到。”蒙蒙眼皮一跳，再看那少女，已是满脸错愕地盯着自己，她迅速摆正状态，“宝月！”她情真意切地将那少女揽在怀里，不让她有任何发声的机会，声音急切，蒙蒙嚎了两嗓子，一不小心被空气噎着，有些尴尬地停了口，整了整声音有礼道，“还替我谢谢三少，这没事了，你先下去吧。”待那男人下场，蒙蒙方松开宝月，解开她的哑穴，低声道，“不许声张，我们从长计议。”
　　宝月纠结地走来走去，突然查看那门有未关好，确定之后才转头问蒙蒙，笃定地说：“你不是我家小姐。”蒙蒙扭过头，一张木头脸，“我不是你家小姐。”宝月悲愤地皱起眉，“你不是我家小姐。”蒙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的确不是你家小姐。”宝月小脸一皱，就要哭出声来，“你不是我家小姐为什么冒别人的名！”蒙蒙叹了口气，老老实实道，“我并不知道为什么情况会变成现在这样。”她见那宝月一副悲愤欲死的样子，吞吞吐吐地讲，“我醒来后便被唤作苏家小姐，我也不知道现在的处境。”那宝月盯着她看了良久，像是下定决心，“我要去告发你。”蒙蒙正在喝水，闻言呛了一下，她本来以为大家族里的丫鬟考虑至少会全面一些，却未曾想如此单纯。
　　她捏住她的手腕，稍稍使了点劲，那圆脸少女竟有些惊慌，“你居然还会武功。”她昂起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你杀了我吧，我要去找我家小姐！”蒙蒙啼笑皆非，压低声音顺势将那少女逼到门框上，“哼我不仅要杀了你，还要把你碎尸万段。”她想了想，“然后扔到荒郊野外，一半喂狗，一半喂猫。”宝月哇得一声哭出来，蒙蒙拍拍她的头，笑出声来，这样简单的恐吓她实在游刃有余。
　　蒙蒙叹了口气，将那少女拉到座位上，伸手给她沏了一杯茶，再从点心盘里挑出枚红色点心，“这是玫瑰味的点心，我觉得还不错。”宝月本在专心致志地哭泣，闻声愣愣地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蒙蒙心想，大院里的女人果然都单纯，哄一哄就好。她正色道，“我并非有意占用你家小姐身份。”她思量了一番，决定将处境和盘托出，“我并不知道你家小姐身居何处。”宝月闻声几欲哭泣，蒙蒙忙说，“但并不是说你家小姐现在已遭难。”她有些烦躁，压低了声音说，“不要哭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事情捋顺，不然你我性命不保。”宝月睁大眼睛，“我是主子的丫环，我有什么不保的，倒是你，假扮别人才担心性命不保。”蒙蒙慢悠悠将杯中浮沫撇到一边，似笑非笑盯着那圆脸少女，“方才认亲，我们已经是同一条线上的蚂蚱，你现在反悔，去跟那三少讲我是假冒的，只会让他对我们两人都起疑。”蒙蒙漫不经心吹了吹茶水，“而且我身上有你家小姐的玉佩，还有香囊作为凭证，自然比你要更加真实。”宝月有些气急败坏，“你这小人，怎么会有我家小姐信物，莫非...”她双眼睁大看着蒙蒙，话止而意未止，“没有，我没有。”蒙蒙解释道，“我本是江湖人士，实在不屑做此假名勾当，但我身受重伤，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是顶名处境。我武功被封，只能暂且受着这虚名观察局势，至于苏小姐的玉佩，不知何人放在我身上。想来你家小姐必被奸人所害，然后身上玉佩顺势扔到我身上，我现在也是武功尽失，不然早逃出这破地方。”她凑过头，“而你现在居无定所，你家小姐被奸人所害，你就不想跟我一起找出这最后的坏人，为苏小姐报仇？”她定了定声音，语调蛊惑，“一厅之中的小姐从小到大结伴长大，必然情比金坚，若是我有这样一个姐妹被人害去，我便是拼了老命也要为她报仇的，这是我们江湖上的规矩与恩情。”宝月擦擦眼泪，定定地看着面前白色瓷釉，像是下定决心，声音也渐渐冷静，“我家小姐恐怕凶多吉少。”她抿住嘴，眼泪却顺着脸颊掉下来，“小姐身世坎坷，先是老爷被奸人所害，转而投奔远方亲戚，却在路上被贼人所害。”蒙蒙顿了顿，突然发现身上力气渐渐消失，她用双手撑住桌面，却仍坚持将话点明，“你又怎么知道，这贼人不是害你家老爷的奸人呢。”
　　说完此话，蒙蒙觉得身上的力气被抽离，眼前的视野一片模糊，她心里暗忖，这下糟糕了，恐怕那背后贼人还给她下了药，再加上她身上有伤，这几日靠着手环里的药品撑过几日，今日怕是撑不下去了。
　　意识消失前，她神色复杂地看了那宝月一眼，倘若方才的话没有在她心里扎下一个明确的报仇对象，恐怕她不能与自己结为一心，若是她告发自己，蒙蒙已无暇思考，身体软了下来，只希望这丫头能拎得清当前局势，辅助自己走过这艰难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