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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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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宫门外。
明渝心如死灰地看着眼前这个傻师侄,用哀怨的眼神对这种出来玩要拉上上司的人表示极度不满,又看了看明渊通过傻师侄转达的信——一封以好好照顾客人、务必尽地主之谊、千万不要惹祸为主旨的信。
明渝先是赔了笑,用力扯过谢平澜,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是猪啊你!带上他还怎么玩?他能在外头吃东西吗?他能走多远啊?沿路照顾他你不嫌烦啊!”
谢平澜担忧地回头望了一眼,见沈冽还是不声不响地站在那,小半张脸藏银狐围脖里,异常的乖巧,他为难道:“殿下平日事务繁多,难道出来一趟,我总不好把他丢在宫里自己出来玩吧。他不挑剔的,什么都能吃,宫外的东西我试过就可以了,有七八个暗卫在,别担心。”
“你给我闭嘴吧,他跟我打小就不对付,他快讨厌死我了。”
“今天不给你个机会和他言归于好嘛。”
明渝剜了他一眼,转过头笑着对沈冽说:“殿下,我们商量好去处了,不骑马,我们就这样走着,今日无风无雪,去哪都是可以的。”
沈冽颔首,道:“如此就劳烦公主了。”
明渝看他不顺眼,他说什么都要不爱听,此时她腹诽道,这人怎么跟个木鱼似的,敲一下出一声。
楚京不似南方的气候那般任性,四季很是分明,说入了秋,必是满树黄叶,说入了冬,必是花木凋零。虽然日光普照,但是冬风依然凛冽,行人萧萧瑟瑟,所以在路上的三个衣装华丽,仪态十足的人就很惹人注目了。
而且三人间,有一个比大部分北方男人要高,但肤色白皙,一看就知道是来自南方的男子,那就更引人注目了。明渝带他们走的地方是市集,正是最热闹的地方。而楚京的女子远没有南边的矜持,一路来沈冽不知收了多少明送的秋波,明渝见沈冽状似不经意地加快步伐,明白了他的不适与窘迫,不由得幸灾乐祸,反而放慢步伐,还在民间摊贩中不住地流连。
虽然沈冽面上看不出来,到底心里还是欢喜的。楚京的风物与晋国大不相同,楚国的人又与西域往来密切,新奇的东西琳琅满目,当然他也从没有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观望过就是了。
明渝看到一个卖发饰的小店,不由分说拉着谢平澜就进去了,沈冽也只好跟上。
掌柜的也许是猜到来人非富即贵,不敢怠慢,忙拿出店里的最好的那批货,笑道:“少爷,小姐,您三位看看,这些都是店里最好的东西了,都是老师傅亲手做的,瞧瞧这款式,放眼京城,也没几个店有这样的好东西了。”
明渝拿起一根男子发簪,头部被雕成了一个虎头的模样,是白玉的料,触手冰凉,挥手招过大师侄,在他头上比了比,觉得挺合适的就问道:“喜欢吗?”
谢平澜肯定地点点头,明渝让老板包了起来,又问道:“你还喜欢什么再看看?”
谢平澜犯愁了,表示不会,于是明渝兴高采烈地给他挑起了发饰、发冠,自己也选了步摇和耳坠。
明渝挑好后,看到沈冽还站在那里,看着店里的装饰,一副周围事物与他无关的冷淡模样,但是不知道她是那只眼睛出了问题,她觉得他有些落寞,趁着大师侄儿选得开心,于是她凑了过去,垫高脚在他耳边悄声问:“哎,这些民间的小玩意,你是看不上眼?”
沈冽被明渝说话时的气流弄得耳朵发痒,不动声色挪后半步,认真道:“我今天没带钱。”
明渝乐了,道:“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出钱的道理,这不是打我家的脸吗?你随意看,喜欢就拿了就是了。”
沈冽也不扭捏推辞,也拿了一只簪子,他刚拿起来,还没来得及看,却差点被店家的大嗓门吓到了。
“哎哟我的爷!您可真识货!这是用小叶紫檀做的,我这店里就这么一支呀,您瞧瞧这纹理,这手感,与公子您是绝配呀。”
“是吗?”明渝疑惑地接过这个簪子端详,“这看着挺普通的呀。”
“哈哈,这就叫天然去雕饰嘛。”
“那这些都给包起来吧。”明渝说完,发现沈冽的目光在停在了一个步摇上。那只步摇是黄金打造的,柄上雕满了枝叶缠绕的蔷薇花纹,顶上用红宝石缀了个石榴花的形状,还做了几篇垂下来的金叶子,流光溢彩,很是华丽,却和沈冽不太相称。
明渝示意老板也把这个包起来,沈冽却拦下了,道:“这是要送人的,掌柜的替我留着。”
店家有意招揽熟客,笑道:“这位爷是送给夫人的吧,今日几位惠顾了许多,这个就作个添头,石榴花寓意多子多福,算是小店的一番心意。”
明渝见他没反驳,奇怪地瞟了他一眼,心道,夫人?没听说他娶妻了啊?难不成是哪个心上人?罢了,也与我无关。
三人离开后,明渝见这只步摇价值不菲,悄悄地转了回去,再搁多了十两银子,店家连连作揖道谢,明渝道:“你家东西不错,这是那二位爷赏你的,不用谢了。”
买了一轮东西之后,三人间的气氛不再尴尬 ,虽然一直都是明渝和谢平澜在说话,沈冽也会偶尔多说两句,还笑了一下,这一笑犹如冰雪初融,笑得明渝心神微漾,她忙背过头,拍拍心口让自己沉静下来。一路上,明渝却发现沈冽其人,从来不说想要什么,所以明渝只能留意着他的眼神,在那里停留了就二话不说让人包下来,一个早上下来谢平澜两手都提满了,衣裳服饰,零食点心,甚至还有家居摆设,不得已,叫了个暗卫把东西都送回去。
都快晌午了,明渝见两人还是很有兴致,她忙把两人带入了附近的一家饭馆,道:“二位,先吃个午饭歇歇脚,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
谢平澜嘲笑道:“这就走不动了?”
明渝说:“那是你们觉得新鲜,我是腻味了。”她让店小二开了个厢房,一进去就瘫软了,毫无仪态地趴在桌上。
谢平澜不敢坐下,只敢站着侍奉,明渝不耐烦地挣扎起来,一把把他拉了下来,道:“坐下吧,在外面就拘礼了,还不够暴露身份的。”
谢平澜见沈冽也点点头,这才坐了下来,与明渝的随意姿态不同,谢平澜有些紧张,只坐了凳子的不到三分之一,而沈冽,却在一张椅子上坐出雍容的感觉,虽然是在静静地喝茶,但是也许是脸的作用,让人觉得他是在喝什么玉露琼浆。
沈冽喝下一口茶后,拿起一根筷子敲了敲明渝虾弓着的背,道:“行要端,坐要正。”
明渝反而趴得舒服,对他挑了挑眉,嬉笑道:“沈公子,现在又不在白鹿书院,你可管不了我呀。”
“坐好。”沈冽见此人不思悔改,用筷子往她的背后轻戳了下去。
明渝不得不坐直,忿忿不平道:“没良心啊,今天我陪你们来来回回跑了这么久,歇一下也不行。”
谢平澜插话了:“坐直一些腰不会痛。”说罢,他唤来店小二,按照宫里的规矩,点了许多的菜,又千叮咛万嘱咐必须要干净。
这家店的生意很不错,到了中午的人络绎不绝,三人在包厢里聊了好一会菜才上齐。为了保险起见,谢平澜每道菜都尝了一下,明渝饥肠辘辘,心道,谁会给他下毒啊又没人知道他是谁。
酒足饭饱后,明渝正准备结账,伸手摸到钱袋里却脸色一变,今天出门前没预料到买这么多东西,所以也没带多少,现在钱袋里只剩些散碎银两,是断断不够付这笔账的!怎么办?逃账?做这么丢脸的事哥哥和沈冽都不会放过我的!
明渝脸都青了,问谢平澜身上有多少钱。他在怀里找了找,只发现了数文钱。两人面面相觑,沈冽皱了皱眉,从腰间解下个玉佩,道:“将此物压在这里,回头再给就是。”
明渝一见,知是楚国太子信物,忙道:“这可使不得,你们现在这里坐一下,我去和店家说一声。”
她走到楼下,与店家说明了情况,并将自己的发簪取了下来,说愿意作抵押。只是这样的事情实在少见,三人穿成这样怎么会没钱结账呢?只好满脸狐疑地道:“我怎知你几个是真一时没钱还是白撞,你们叫了这么多菜,这个发簪是假货怎么办?”
明渝哭笑不得,问店家想怎么处理,店家说,让明渝回家拿钱,半个时辰内回来,若是过了半个时辰,马上就报官。
明渝这时也不好意思说半个小时可能赶不及,只好上去和两人说了一声,脚不停地往太子府赶了过去。
明渝刚刚吃饱,疾走没一会,肚子就开始疼了,放慢走时间又赶不上,捂着肚子紧赶慢赶,也没看路,一个人影出现在她的身前,也没来得及避让,猛得撞了上去。重心不稳就快要往后倒,明渝反应极快,抓住来人的衣襟就站直了,也没看是谁,明渝有点恼火,说话冲得要命:“你没长眼睛啊。”
来人温和有礼地答道:“殿下,臣的眼睛在这儿呢。”是秦峋。
明渝抬头一看,见秦云洲眉眼带笑。她惊喜道:“秦大人!现在有空吗?”
“臣在,愿为公主赴汤蹈火,不知殿下有何吩咐?”秦云洲笑得让人如沐春风。
明渝心道谢天谢地,带着他往饭馆走,说了今天的事,拜托他帮忙付个账,下次再让哥哥请他吃饭。
秦峋走着走着,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在明渝面前转了转,道:“那我就用这个手帕去换一顿饭了。”正是明渝昨天掉在锦鲤潭的那条。
明渝奇怪了,伸手夺回这个手帕,问道:“你捡了?你见到我在那里?”心里想说,你别是看到我了吧。
“下午替太子殿下送东西的时候,路过了那儿,看着那个木枝上有奇怪的东西,就捡了起来,发现上面绣着公主的名讳。”
明渝松了口气,心道,幸好没被其他人捡到,否则就落人口实了。手帕这种私人的东西,虽说明渝不太在乎,但是要在别人的手里,可就说不清了。
她心有余悸地道了谢,和他说笑着就到了饭馆。老板也不是不知趣,见有人真的来付账,顿感尴尬,连连道歉,还一定要送几个小菜给他们赔罪。
秦云洲见事情解决了,也不好见邻国太子,正打算告退,却被明渝问他借钱,他乐了,整个钱袋都给了她,道:“我这里钱也不多,说什么借不借的,都拿去用就是。”
明渝抛了抛,估了下重量,很不好意思,窘迫道:“那怎么行,这里都是你半个月俸禄了。”
秦云洲也不好直说他们家不靠这点俸禄过日子,只是坚持让她拿去用,就告辞了。
明渝回到厢房,见沈冽还在静静地喝茶,谢平澜傻乎乎地玩起了挑筷子的游戏,说自己回去拿到钱了,下午再去哪里哪里云云,不再赘述。
夜,翠微宫,明渝寝宫。
“嗷嗷嗷痛死了!”明渝抓紧了被单,痛叫着。
朔星急得满头大汗,用力帮明渝抽筋的右腿抻着筋,还一边哄着明渝让她不要乱动。
明渝小腿上的肌肉纠结成一团,还一跳一跳的,明渝痛得拿头向后撞枕头,就这样疼了差不多半柱香,腿上的痛出终于消停了,胃部胀得她直打嗝,朔星急忙拿了个痰盂,明渝没能吐出来,但是喉咙被胃酸刺激得又涩又辣。
另一个宫女璎珞端了杯水过来,让喝下后缓解了一些。她重重倒在床上,恨声道:“难受……”
璎珞性子泼辣,直道:“您这是活该,又不让小的们传太医。”
明渝在床上翻了个身,虚弱道:“不能传,母后知道了又该罚我禁足了,今日陪沈冽走得太久,晚上又吃得太撑,歇会就好了。”
朔星心疼道:“东西再好吃也不能多吃啊,您这样得多难受啊。”
忽然,此时门外有个小太监来报,说太子过来了。
明渝私下不和兄长讲太多礼数,还是在床上摊着,见明渊进来了只是往床里挪了挪,问道:“你衣服干净吗?不干净就坐椅子上。”
明渊捞起枕头就给了她一下,道:“这么早就要睡了?”
“今天吃太多了,胃里难受,躺着好一些,”明渝从怀里掏出秦峋的钱袋,一个下午的功夫已经空空如也了,“明天帮我把这个装满还给秦云洲呗。”
明渊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会有他的钱袋?”顿了顿,又道,“今早我还看到拿了你的手帕,他好像要拿给我,但是人太多他不好意思又收回去了。”
还不能明渝回答,他就拧着眉头说了:“你们……别是……那个……”他欲言又止。
明渝一下坐了起来,掐了哥哥一下,道:“你想什么呢!这种事情可别乱说啊,影响人家仕途。”
明渊用肩膀撞了她一下,调笑道:“这么关心他?”
明渝不得已,将昨天和今天的事情挑了重点说了,最后道:“你别乱想好不好,方家的事风头还没过呢,谁敢看上我啊。”
明渊一听到这件事,脸都沉了,冷笑道:“方家人都快要敲锣打鼓四处宣扬了,就差溜着方谨行四处转证明你的确打了他。也不嫌丢人,一个大男人被打成这样还有脸四处叫屈。”
方家在这件事之后,邀了一批又一批的达官贵人进府探方谨行的伤,嘴里说着什么“都是我家孩子的错,真的不怪宁国公主,公主也是护姐心切下手重了一点,不然以公主的身手,谨行早就一命归西了。”
明渝刚回来的那段时间里,命妇们总会借着拜见皇后的名头,有意无意地探听她的婚事,明渊还笑言清宁宫的门槛快平了,这件事情出了之后,门可罗雀不说,慑于明渝的威名,连一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也被禁止和明渝往来。
皇后本想借着禁足,慢慢让这件事过去,谁知方家却不断地火上浇油。皇帝碍着远在西北的方大将军和姑母的面子,不好对他们怎么样,只好多多宽慰明渝,皇后也不好打压方家坐实了这件事,只好处处忍让,打算等方谨行滚到西南后再作商量。
明渝却因祸得福,不用日日在宫中装淑女,也不用去什么劳什子花会诗会茶会,乐得逍遥,她劝慰哥哥道:“和离本就是两家撕破脸皮的事,方家针对我,总好过他们给父皇与你使绊子,他们没有去烦着姐姐,做什么也无所谓了。”
明渊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头上瞎揉了一通,道:“就你大度是不是,他们欺负你,就是在欺负我,这点道理他们都不明白,也是蠢得可以。”
“那你日后再打击报复嘛,”明渝揉了揉胃部道。
正在这时,朔星撩了帘子进来,端了一小壶汤水,一边盛在碗里一边道:“公主,这是谢大人送过来,说是沈太子见您今天有些吃撑,嘱咐他们的厨子给你做了道酸梅汤,用冰镇过,您现在喝正好。”说罢躬身告退,留兄妹两人面面相觑。
明渝捧着酸梅汤,十分震惊,问哥哥道:“这、这还是那个冷心冷脸的沈冽吗?有生之年还能喝到他给送的酸梅汤,哥,我别是在做梦吧?”
明渊也觉得不可思议,问道:“你跟他待了一天,就能混到这个交情了?”
明渝低头喝了一口,仔细尝尝,口感酸甜适口,正好抚慰了她饱胀的胃,道:“今天我累死累活,送个酸梅汤怎么了?不行,我可得好好尝尝,哥,那真的是沈冽啊。”明渝感叹。
明渊酸道:“哼,平日里我给你带好吃好喝,还任劳任怨,也没见你这样过。”
“首先,任劳任怨的是我,”明渝不服气了,“再说了,物以稀为贵,也算是那小子知恩图报了。”
“人就比你小一岁啊,小子小子的,听了多不好,”明渊顿了顿,又道“今天和他待了一天了,感觉如何呀?”
明渝见哥哥一直想将自己嫁出去,好好一国太子,都快成八婆了,白了他一眼,道:“你别想多了,人家可是有心上人的,还有,你是多想把我嫁出去?嫁也不嫁冰块人好吗?”
“那你还喝冰块人的酸梅汤。”明渊揶揄道。
“滚滚滚,本宫要就寝了,你给我出去。”明渝不耐烦了,要赶人。
明渊却大笑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