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深海少年

3、二

　　碎花的窗帘也阻挡不了早晨的初阳，王回起身揉揉因为宿醉而阵阵发疼的脑袋，愣生生的看着地毯上的花纹。
　　等他从房间里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豆浆油条，父亲眯着眼睛从老花眼镜中读报纸，听见王回关上房门的声响后，目光从报纸上转到王回，慈爱道，“起来啦，快去洗洗，你妈在做早饭呢。”
　　母亲本在厨房里忙碌，这时也走出来说：“快去洗脸，马上就能吃饭啦。”
　　当初王回离开S市，父母也随王回来到C市生活，这里休闲的生活环境很适合两位老人养老，倒也没有什么不适应。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食物的味道，父亲手中的报纸也散发着油墨味，这样的烟火味，让他感到很安心。
　　他爱这样的味道。
　　早饭桌上，母亲向父亲递了好几个眼色，这样明显的动作让王回有些哭笑不得，还未等他问话，父亲便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咳咳、阿回，你也老大不小了，方，方家的事也已经过了好几年，爸爸妈妈也想你能好好的重新生活。”
　　“爸，让我相亲就直说，干嘛拐弯抹角的。”王回无奈的朝对面老两口笑笑，自从回到C市，父亲母亲明里暗里的安排他相亲，起先他对这样的安排只会感到尴尬，总是开口拒绝，即便两人锲而不舍的安排。
　　他本想这次也婉拒父母的好意，可抬头看着父母小心翼翼又掩饰不住心疼的眼神，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是啊，连他也开始过上了新的生活，自己又何必还停在原地，不仅伤害了自己，也伤害了父母。
　　见王回不想往常，想也不想的拒绝，王母再接再厉，接过王父的话茬儿，“哎呀，我们这不是怕你还想不开嘛，既然你也不反对，那妈妈就看着安排了？就这周末怎么样？是你张阿姨的侄子，听说挺能干的，三十岁，跟你年纪也差不多。”
　　“看来您这是有备而来阿。”王回的玩笑让父亲母亲都微微放松了一点，他们也怕王回走不出当初的阴霾，看着儿子现在苍白的脸颊，再想起那两个自己只在保温箱见过一面的孩子，王母便心里一酸。
　　“这周末就这周末吧。”
　　王回的回答让父母都露出了笑容。
　　看着父母开心的模样他也算是舒了一口气，至于方正轩，就忘了吧，能忘掉的吧。
　　王回现在就职于一家小型建筑事务所。说不上工作多有前途倒也足够她生活了。
　　“王哥，老板叫你去趟他办公室。”说话的是和她同一组的年轻女孩儿，张清。
　　“哎，好。谢谢你。”王回起身走到老板办公室，平日里他工作做得不好不坏倒也不怎么担心，“老板，您找我？”
　　老板姓廖，以前是工人学徒出身，没什么文化，但为人处世很有一套，对员工下属也很大方，总的来说是个不错的老板。
　　“哎，小王，快来坐。”
　　“谢谢老板。”
　　王回抬眼一看，同在老板办公室的还有陈镇，王回给了他一个疑问的眼神，他耸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
　　待王回坐定后，老板这才笑眯眯的说：“是这样的，我们公司和其他公司在S市搞了一个工程，这事儿你们都知道，那里缺两个技术人员，我寻思着，你们俩不错。”
　　王回一愣。
　　“老板，很抱歉，我并不打算离开C市。”王回婉拒道。
　　“哎，这次的工程时间很短，最主要是我摸不清那边的情况，你先去那边三个月，帮我把技术问题先整理着，不用等工期到，你三个月之后就回来。我保证，这样好吧？”
　　“可是我…”
　　“小王阿，我也知道你的难处，可是你也得体谅体谅我呀，现在公司那么忙，我又实在找不出比你俩更合适的人了。”
　　看老板的态度，王回就知道这趟S市之行是不可避免的了。倒是陈镇，一直没提出异议，似乎挺期待去S市。
　　他没有办法，从以前开始变得沉默的性格让他无法强硬的拒绝，“好吧。”
　　出了老板办公室，陈镇就拉着王回咋咋呼呼，“王哥，去S市工作诶！多少人在那儿飘着呀，我现在也能去S市工作了。”
　　陈镇的脸上带着年轻的自信和对未来的挑战，王回总能在陈镇身上找到他曾经的自己的影子，那样的活力他也拥有过。
　　王回对待与自己有些相像的人总是格外包容一点，“好啦，别兴奋了，你回家准备一下，我们后天在机场见。”
　　老板给了他们两天时间准备，王回也乐得放个小假，把工作交接完之后便回了家。
　　王回不敢告诉父母王回是去S市，只是告诉他们是要出差，所幸他们也没多问，只是一个劲儿叹气好不容易同意相亲结果又黄了。
　　对此，王回也只能表示无奈。
　　看着父母进房间休息后，王回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漫无目的地调着频道。脑袋里全是关于S市的纷纷扰扰。
　　去S市。
　　会不会碰见他？
　　应该不会吧，S市那样大。
　　孩子…
　　王回苦笑一声，还是不要见了。
　　两天之后，浦东机场。
　　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一股陌生的熟悉感涌来，来往的人群依旧行色匆匆，跟当初不一样，又似乎没什么不一样。
　　从机场出来天已经黑了，坐在出租车上，看着车窗外S市的灯红酒绿，陈镇一直讲着什么王回已经听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又站在了S市这片土地上。
　　魔性十足，是这座城市的代言词。
　　这里充斥着太多悲欢离合的故事，寂寞的人买醉，伤心的人哭泣。
　　谁都有一段或圆满或遗憾的往事。
　　S市的霓虹灯看着这些故事，听着这些倾诉。
　　酒店。
　　自从踏上了这片土地，以往压抑的苦闷感又开始无时无刻的侵袭他的皮肉，连呼吸也带着一份沉重。他躺在床上，婉拒了陈镇出去看一看夜景的邀请。
　　王回很累。
　　难以言喻的累。
　　王回想告诉陈镇，夜晚的S市没什么可看的，那些灯火辉煌的美景之下全是让人难过的故事。
　　带着这股苦闷，他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王回在餐厅遇见了陈镇，他似乎昨晚玩的很晚，以至于今早吃早饭的时候他的眼睛也睁不开，下一刻就要埋在餐桌上起不来了。
　　他们有一天时间作为休息，明天才正式去上班的地方报道。陈镇告诉她要补眠，看着陈镇挣扎不已的眼皮，王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快回房间休息。
　　王回本打算闷在酒店里查看资料，可来到这片土地上的压抑和些许不为人道的紧张感，让他实在无法静下心来工作，他便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S市的路人都是神色匆匆的，这和C市很不像，没有人愿意漫步在街道上。
　　王回在路边买了个煎饼，边走边吃，他记得刚来S市的时候，靠着一点点的工资生活在这个物价及其之高的城市里，日子老是过的紧巴巴，经常晚餐就是路边摊子上的一个煎饼了事，起初带着那个男人来吃，洁癖严重的他根本不愿意碰，可经不起他撒娇外加撒泼，皱着好看的眉毛，咬下一口，那谨慎的样子把他逗的直乐。
　　胡思乱想间又想起了他，王回吃了两口便全然没了胃口，这样胡乱走着，竟走到了以前租房子的地方，这是一个老小区，里面住的大都是大爷大妈，破败油漆和灰色水泥墙让这个地方的租金也随它廉价的模样变得便宜。
　　这是王回在S市第一个家。
　　站在小区门口，王回还是没有勇气走进去，摇头笑了笑自己，转身想走。
　　“王回。”
　　他愣在原地，这个声音，这是…
　　“王回？”
　　那个声音又叫了她一次，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些惊疑不定，他很少会这样情绪外露，那样熟悉，又陌生。
　　他转过身，果然看见了方正轩。
　　他没怎么变，依旧英俊，也还是那样修长挺拔，实在要说，就是成熟了吧，一股城市精英男人的成熟味道。
　　照样光彩夺目，与生俱来的自信气质且因为职业的关系即便方正轩的话很少也很难有人可以忽视他的存在。有的人，天生就是主角。
　　王回喉咙一阵发干，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嘴角牵起僵硬的微笑，“好久不见。”
　　方正轩看着王回，他总是用一副紧迫逼人的气势盯着人看，“是阿，好久不见。”
　　“我还有事，先走了。”王回实在没有办法用平静的心情面对他，和方正轩对话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来的一样。
　　他实在没有办法保证自己会说出怎么样的话来。
　　正要转身离去，方正轩却从后面拉住了王回。他的手臂很有力，和以前一样，王回总是挣脱不开。
　　“老朋友见面，不好好聊聊吗？”
　　老朋友吗？是阿，他们是老朋友了，王回自嘲的笑了笑，“我...还有工作。”
　　他的目光有些深邃，“你这几年...”
　　王回不想与他回忆这几年自己怎么样，便出口打断了他的话，“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正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道，“那么，你不想问问孩子们的状况吗？”
　　王回停下要走的脚步，孩子，那两个他此生都充满愧疚的孩子。
　　夏薇在炫耀她的女儿的时候王回不是不嫉妒的，王回也有过孩子，以男人的身份生下他们要承受比起女性来说更加巨大的痛苦，他依旧甘之如饴，只不过，最终他还是放弃了他们，像一个狼狈的失败者，逃离了他们。
　　“不了。”
　　方正轩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松开了拉着王回的手，嘲弄的看着他，“呵，你果然心够狠的。”
　　是阿，他的心一直都是狠的，不然他怎么让自己放弃你。
　　“上车。”
　　说完方正轩转身走到车前，王回叹了口气，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和他再有接触，可管不住走向他的双腿，这样他很难堪，又有些隐秘的从心底丝丝拉拉升起的开心。
　　一路无语。
　　“你住哪里？”
　　“sunny酒店。”
　　仅有的两句话也充满生疏，如此尴尬的气氛，就连呼吸声也是错的。
　　王回忍不住的想转头看着方正轩，可他死死压住了这股冲动，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这车应该是他后来买的，身为律师的他应该从头到脚都是一丝不苟的沉闷，可他私下里从来都喜欢万众瞩目的东西，连车也无一例外的让人可以吹口哨的程度。但这辆车显然是居家型，容量大，后面还放着一些小孩用的小手巾，小贴纸，王回突然意识到，这车是家庭用的。
　　他和别人的家庭。
　　这个事实让他心里一酸，忽然瞄到车上还有酒瓶，王回无奈道：“你在车里喝酒了吗？这样很容易发生事故的。”
　　说完便觉得自己唐突了，方正轩现在已经再婚了，这些事情自然轮不到他管，正准备接受他的冷嘲热讽，却发现他正意味深长的盯着自己。
　　这让王回十分不知所措又尴尬不已，所幸车子很快到达酒店门前，王回匆匆道了声谢，便打开车门想走，谁知他竟把车门锁上了。
　　王回疑惑的看着他，他的眼光却注视着前方，只给王回留了个坚毅的侧脸，“...你？”
　　“明天一起吃饭吧，我把孩子带给你看一看。”
　　王回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说：“不用了。”
　　方正轩似乎没想到王回又一次的拒绝了他，有点恼怒，“你就真的不想看看他们俩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吗？”
　　王回怎么不想，他做梦都在想，可是他没有资格。
　　在他们出生之后就抛弃了他们的亲生父亲，比起他们现在的母亲更是平凡甚至比其父亲来可以算得上贫瘠的生父，与这样的父亲见面对孩子们又有什么好处。
　　见面除了给他们带来伤心和愤怒还有什么呢。
　　王回闭了闭眼睛，对着方正轩说道：“正，方先生，我想我们今后还是不要见面了。我来S市只是因为出差的缘故。”
　　王回抓住衣角的手已经有些泛白，青筋尤为明显，天知道他是怎么开口说出出这样的话的。
　　方正轩紧紧抿着他的唇，王回知道，那是他极度愤怒的前兆，“下车。”
　　冷漠又严厉的声音让王回几乎站不起来，颤抖着身子打开车门，他刚刚站定的一刹那，方正轩的车便绝尘而去。
　　浑浑噩噩的昏沉感袭来，忽的，有人扶住王回的肩膀，“王哥？王哥？”
　　是陈镇，王回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窘迫的模样，“我有点累，先回房间了。”说完便推开了他的手自己摇摇晃晃的回到了房间。
　　他很累。
　　一股难以言喻的累，累到他好像不能够再呼吸。